拓跋焘刚在邙山吃了伤筋动骨的败仗，若是再闹出俸禄风波，这天子之位还坐不坐了？
所以卢玄询问道：“能否……用一些珍宝来抵，比如于阗玉器，或者是琉璃碗、赤玉卮？”
于阗玉器是西域来的上等货，琉璃碗是从栗特商贾贩来的透明器皿，赤玉卮是赤玉雕的酒杯，哪一样都是稀世珍品。
如果是真的索贿，这些东西毫无疑问是更符合心意的。
谁不喜欢珍宝？金子沉甸甸的不好藏，绢帛多了扎眼，可一块玉璧揣在怀里，谁看得见？
但高允知道这些贿金是用来做什么的。
那是用来抚恤军队、供养民生、兴建庠序的。
所谓的稀世珍宝，确实有价无市，但也坏就坏在“无市”二字上。
一块于阗玉璧值一千匹绢，可你拿到市上去卖，谁买得起？
洛阳城里的商户凑不出这个数，建康的世家倒是买得起……可你上门去卖，人家先压你一半价，再问你东西哪来的，你怎么答？
刘义真本身不喜欢这些东西，而且其不能快速折现，就很难立即花出去，故此高允直接摇头。
“对方之所以索要绢帛黄金，就是因为不好追查来路。”
高允说得一本正经，好像他当真在替建康那些人着想。
“绢帛有市价，黄金易塑形，往库房里一塞，谁也看不出来……可玉器琉璃就不一样了，东西太扎眼，万一被人认出来是于阗贡品，顺藤摸瓜查下去，你让收钱的人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而且河北到建康，一路颠簸，玉器琉璃这种东西磕了碰了，碎了就碎了，到时候对方说你没给够数，那可就是百口莫辩了……所以绢帛不怕摔，黄金不怕碰，却是最为稳妥的。”
听到这话，卢玄也暗骂一声——
这帮人受贿很有经验嘛！连什么东西好脱手、什么东西容易赖账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他咬着牙，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飞蝇。
眼见用宝物折算不成，卢玄只能道：“这数目实在太大，我恐怕需要派遣使者返回河北一趟。”
他说这话时声音都低了下去，显然也知道这一来一回要耽误多少工夫。
高允此时更是无所谓：“好。”
他答应得爽快，又补了一句，“不过我需提醒卢兄，速度要快……毕竟，答应了他们不算数，只有将这些财物真正送到他们手中，他们才会办事。”
“秦王既然说了今年年底就要进军，那留给你的时间，也只有这几个月了。”
“知道了。”
卢玄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却是赶紧派遣使者回到河北询问。
他亲自写了信，封好火漆，交给随行的魏国骑兵，嘱咐“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那骑兵揣着信便往北去了。
胡方回也一样，在得到王买德的回复后，立即快马去询问赫连勃勃，等待赫连勃勃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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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万城。
赫连勃勃正在观看歌舞——
他不喜欢那种柔美舞姬的歌舞，反倒是喜欢一些重达两三百斤胖子跳的舞蹈。
统万城的宫殿里，铺着龟兹地毯，燃着西域香料，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赤着上身，在殿中旋转、起落，每踏一步，地板都跟着颤三颤。
赫连勃勃靠在胡床上，看得哈哈大笑，手里端着匈奴传统手艺做的骷髅杯，酒都洒了出来。
这骷髅杯的原料，是后秦将领王奚的头盖骨。
王奚骁勇善战，之前赫连勃勃攻打后秦时遇到王奚，被其所阻，是筑堤坝截断水流后，才将王奚擒获。
赫连勃勃当时邀请王奚共创大业，王奚却说“若蒙大恩，速死为惠”，随后领着数十名亲信自刎归天。
赫连勃勃也是可惜的很，于是亲自取出王奚的头盖骨制成了酒器，还在边上镶了金边，每次饮酒都用这杯子来饮，以此来纪念他。
此时收到胡方回的急件，他的表情瞬间变得阴沉。
“大单于，何事？”
赫连勃勃的长兄赫连右地代见状连忙询问。
赫连右地代年长些，性子也沉稳些，坐在下首，一直没怎么说话。
“不是什么大事。”
赫连勃勃将内容告知赫连右地代。
胡方回的信写得详细，把王买德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说建康那边要黄金一千斤、白银两千斤，才能“帮忙”在朝廷里说话。
赫连右地代听后也是直皱眉头。
“这……未免太多了。”
赫连右地代皱眉道：“即便我们拿回了河套，这也太多了！”
如今魏、夏两国已经讲和。
北魏以归还河套的代价，又讲述唇亡齿寒的道理，让赫连勃勃并未继续对北魏落井下石。
毕竟如今刘义真实在太过强势，即便两国有生死大仇，但这个时候若是开打，最后也只会渔翁得利。
赫连勃勃心里清楚，拓跋焘在邙山折了七姓，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但即便如此，拓跋鲜卑的体量毕竟放在那里，他不可能一战覆灭北魏。
到时候两国拉锯，刘义真完全可以轻取两国，这无论对于谁都是不可接受的事情。
不过赫连勃勃没想到，他已经决定后退一步，竟然还能收到这样一封信件。
“贿赂吗……呵！”
赫连勃勃把信往案上一拍，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殿中回荡，跳舞的胖舞者们吓得停了步子，瞬间汗流浃背，一时间油光满面，端是肥美！
“怎么？难道有哪里不对吗？”
赫连右地代不解。
赫连勃勃笑了一下，眼中却是阴狠。
“这数额给得太巧了，正好是不会让孤断然拒绝的份量……”
“能给出这金额的，显然对我大夏极为熟悉啊。”
赫连右地代灵光一闪，立即想到一人。
“难道是……王买德？”
对于痛失王买德，一直是赫连勃勃的一道心结，甚至比失去两个儿子都要让赫连勃勃来的心痛，经常念叨，所以赫连右地代自然也听了进去。
“呵，那就有意思了。”
赫连勃勃有些玩味地把信翻过来看了看。
“看来这次，他倒是跟了个好主子……”
此时他语气里听不出是恼还是笑。
随后，赫连勃勃将信件扔给赫连右地代。
“将这信给拓跋佛狸发去一份。”
他往后一靠，枕着手臂。
“这些钱，让他们来给！告诉拓跋焘，不给的话，孤就亲自带大军过去要！”
“喏！”赫连右地代听到这钱不用他们出，这才安稳了几分，当即接了信，转身出去安排。
赫连勃勃枕着手臂，嘴里吹着哨子，那哨音不成调，断断续续的。
殿中那些胖舞者又战战兢兢地跳了起来，可赫连勃勃已经不看他们了，他盯着殿顶的彩绘梁枋，忽然冒出一句——
“刘车士……”
“刘寄奴，倒当真生了个好儿子啊！”
他翻了个身，把骷髅杯里剩的酒一口饮尽，随手将杯子扔在地毯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孤自问不比你差些什么，唯独这子嗣……”
“呵！”
第四百三十一章 富可敌国
邺城。
拓跋焘在回到邺城后，在崔浩的辅佐下，一直忙于稳固北魏的国政。
邺城被王仲德洗劫了一遍，基本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好在当时为了隐蔽撤退行踪，所以宋军并没有烧毁城池宫室，所以那些殿宇都还保存完整。
崔浩命人将尚能使用的殿宇修缮一番，又在堂前铺了砖道，勉强收拾出一处能议事的所在……拓跋焘便在这里每日召见诸臣，扶起如今摇摇欲坠的北魏政权。
平城方面，他先是让长孙嵩回去，与手握粟特士卒的安同一起安抚那些剩下的鲜卑贵族——
所谓安抚，自然不是给那些战死的士卒补偿，而是将那些已经“无主”的牧场、牲畜、牛羊，乃至女人、奴隶，尽数分予现在还存活的鲜卑贵族。
邙山一战，七姓折了首领，多少帐落没了男丁？多少牧场空了出来？
长孙嵩带着拓跋焘的旨意回到平城，与安同一起，把这些无主的产业一一造册，然后按如今势力大小和对拓跋一族的亲疏将这些血肉分了下去。
而这些吃下自己同族尸体的鲜卑贵族一时间也没了声音……
虽然免不了还有悲愤，但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落在手中，他们也还是愿意继续维护拓跋焘的统治地位。
牛羊进了自家圈，牧场划了界，奴隶改了口称新主……再要闹事，便是跟自己兜里的东西过不去。
另一方面，拓跋焘也积极在邺城进行改革。
台省制度一夜之间建立，没了之前的拖拉。
由崔浩、古弼分别担任尚书左仆射、尚书右仆射；穆观担任中书令；并以汉人李顺、王慧龙担任侍中。
如此，却是将拓跋珪、拓跋嗣两代北魏天子一直想要建立但却始终无法建立的台省建立了起来。
崔浩在邺城宫城东侧征了一处大宅，挂上尚书省的匾额，里头效仿南朝制度，设立诸曹，各曹置郎官、令史，从河北士族中征辟了数十人充任。
同时，崔浩又按照汉时古籍规定制度、建立礼乐，将一个正统朝廷的框架搭了起来。
祭祀的仪注、朝会的班次、官员的服色、公文的格式，一桩桩一件件，崔浩都亲自过问。
遇有疑难便翻书查典，务求每一条制度都有出处……邺城宫城里，每日晨钟一响，台省官员鱼贯而入，各司其职，看着倒真有几分朝廷气象。
眼看就要步入正轨，卢玄的信件却来了。
崔浩接了信，拆开火漆封缄，只看了两行，眉头便拧了起来，随即匆匆进宫呈给拓跋焘。
拓跋焘看后自是勃然大怒：“岛夷安敢如此？”
“岛夷”二字，出自《尚书·禹贡》，指古早越人。
虽然输给了刘义真，但如今刘宋偏安建康，拓跋焘便以此为蔑称，如此何尝不算一种赢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