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往案上一拍。
两万匹绢？两千斤黄金？
这是把他拓跋焘当什么了？冤大头吗？
他猛地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踱了两圈。
此时按照崔浩的建议，拓跋焘也彻底换上了汉家天子服饰，以通天冠配以深衣……只是那象征拓跋鲜卑的索辫拓跋焘却不愿意剪去，所以此时看着多少还是有些不伦不类。
崔浩、古弼、穆观等人却不敢说话。
古弼低着头，盯着刚做出来的笏板上的纹路看。
而穆观站在角落里，则是脸色发白。
他至今仿佛都没有从邙山之战的噩梦中清醒过来。
一听刘义真的名字，便是一个激灵，然后紧张地左右环顾，好像黑骑随时会从堂外冲进来……
还是崔浩等拓跋焘稍微消气，才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但刘义真的威胁，却是真的。”
拓跋焘停下脚步，背对着崔浩，没有说话。
“如今百废待兴，若刘义真此时领玄甲军还有王镇恶、向弥的兵马北上，那河北只怕……”
崔浩话说的极为含蓄，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宋军既然能够攻破一次邺城，那在河北百姓心中，必然能够攻破第二次。
邺城的城门被宋军撞开过，铜雀台的瓦被宋军的火把烧过，刚刚经历过这些的河北百姓，至今还记得刘宋旗号带来的恐惧……
而这种恐惧，注定了刘义真若是真的北上，那河北怕是立即就要大乱！
如今北魏好不容易正式步入正轨，这个时候来这样一刀，实在是太致命了……
拓跋焘闻言当即皱眉：“真的要贿赂？”
他转过身来，脸色铁青。
“两万匹绢，两千斤黄金……白马公，你知道平城府库里还有多少绢吗？”
“臣知道。”
崔浩躬身。
“可若刘义真北上，邺城再破一次，那就不是两万匹绢的事了。”
“以建康朝堂制衡刘义真，这是再稳妥不过的事情。”
崔浩苦口婆心，声音放得更低了些。
“如今河北，再不能遭遇兵祸了……”
“不过……”
崔浩方才来的路上已经想到后手。
他直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待建康对刘义真施压，让刘义真不敢北上后，陛下可以再将贿赂建康之事告知刘义真，如此刘义真必然记恨建康。”
他走近一步：“耗费一些财物，却能够让社稷安宁，同时让刘义真与建康朝廷积怨，这其实是可以接受的事情……一箭双雕，何乐不为？”
拓跋焘虽有意动，却还是犹豫道：“可这么多……”
两万匹绢运出去，百官的俸禄怎么办？鲜卑军士的赏钱从哪里出？
而且如今邺城台省刚建起来，各曹官员的俸禄还没着落呢！
崔浩叹了口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尖前方的砖缝，半晌才道：“只能……再苦一苦百姓了。”
拓跋焘默然。
他站在堂中，背对着崔浩，肩膀微微塌了下来……此时殿外有风吹过，檐下的铁马叮咚响了一声，听着格外刺耳。
“那便……如此吧。”
不过等到赫连勃勃将胡夏那份贿金也转过来，让拓跋焘代为支付的时候，拓跋焘还是生气地怒了一下！
拓跋焘把信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气得把信撕了，碎片扔了一地……可撕完了又让人把碎片捡起来拼好，以确定上面的数额。
“陛下，河北百姓不怕苦，愿意与陛下共赴难关！”
崔浩站在一旁，继续给予拓跋焘信心。
“何况如今台省一立，各地宗主也应当知道轻重，想必是不会吝啬的……”
“……”
拓跋焘无奈之下，最终还是同意了自己支付两国贿金的条件。
卢玄那边要的绢帛黄金，加上赫连勃勃转嫁过来的胡夏那份，拓跋焘咬着牙批了条子。
“刘车士……”
“虽然这钱落不到你手上，但这账却是要算在你的头上的！”
——————
一车车的绢帛、黄金、白银，伪装成寻常货物，自滑台、碻磝进入刘宋国内。
装绢帛的车子上头盖着草席，席下压着粗布口袋，口袋里全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匹。
运黄金白银的车子更不起眼，木箱外面钉着寻常商号的标记，箱底却藏着夹层。
这些财物看着朝南而去，但行过一段距离后，却忽然朝西而行，又从虎牢进入到了洛阳。
等到了洛阳，刘义真亲自带人清点入库。
绢帛堆满了三间粮仓，黄金白银入了地窖，箱子摆在地上，将地都压的陷了几分。
“这就叫绢帛如土金如铁。”
刘义真对着库房里堆成山的财物感慨了一句。
虽然刘义真一直都觉得自己对钱财不怎么感兴趣……主要是如今没什么值得他买的。
但看着这些财物，他还是站在原地久久不能释怀。
他站在库房门口，往里看了半晌，那些绢帛摞得比人还高，黄金在箱子里堆得冒了尖，地窖里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从建康回关中时，甚至还要靠着李敬爱的老婆本救济，也是有些感慨世事的无常。
“孤如今……也算是富可敌国了吧？”
刘义真喃喃道。
可不知为何，即便如此，刘义真一想到要还李敬爱钱财，眼神顿时又飘忽了起来……
第四百三十二章 吾不及吾妻也
想起李敬爱，刘义真才发现，自己也是许久没有见过她了。
邙山之战后，洛阳宫城里里外外忙了一个多月，清点战果、安置俘虏、发放抚恤、修缮城防、应对使者，桩桩件件都要他过问。
等忙完了这一阵，他才忽然想起，似乎好些日子没见着那几个女子了……
所以他看完府库中的钱财后，也是难得偷了半天闲，拐道去见了只有晚上才能见到的慕容女王。
“女王大人，敬爱呢？还有琬琰？”
其实在邙山之战前，刘义真提出过将谢琬琰等女眷暂时送到关中去的。
但无论是谢琬琰还是慕容女王，亦或者是李敬爱都没打算走。
刘义真劝了两回没劝动，便也不再提了，只让她们继续留在洛阳城中。
如今战事得胜，慕容女王重新回到身边继续照顾刘义真，但是谢琬琰和李敬爱却是住在别处，各忙各的。
“殿下当真是……贵人多忘事。”
今天慕容女王穿着身精干的袴褶。
之前慕容女王因为南燕亡国之故被送入掖庭，习得了南方“上俭下丰”的穿衣规制，常常以襦裙系身，上身穿窄袖短襦，下身系曳地长裙，走起路来裙摆拖在身后，端的是南方女子的婉约。
不过兴许是如今自由了些，慕容女王没有再继续按南方女子的装扮穿衣，反而是换上了她幼时习惯穿的袴褶。
袴褶基本形制为上穿褶（衣），下着袴（裤），外不加裘裳，常为平民常服，方便劳作。
现在她上身便是一件窄袖的墨色褶衣，领口和袖口镶着窄窄的银色缘边，下身则是一条肥大的缚袴，裤管用锦带扎在脚踝处，脚蹬一双鹿皮短靴……
这一身打扮利落干净，站在廊下时，风一吹，袴管猎猎作响，倒比襦裙更衬她的身量。
起初慕容女王还担心刘义真不喜这般穿搭——
毕竟相比于体现女子身姿婀娜的襦裙来说，这袴却是有些太生硬以及没有情趣了。
而且她出身慕容氏，如今又算刘义真府中内人，穿这样的服饰恐怕会惹来非议。
不过刘义真非但没有不满，还夸赞慕容女王这身好看，显得腿长。
就是刘义真常常哀叹，可惜如今的技术面料不能将那袴用皮来做成紧身的，不然慕容女王穿在身上，就更是完美了……
每次说到这个，慕容女王都红着脸锤他一下；“殿下怎么总说这些没正经的话？用皮制衣贴在身上？那腿岂不是都被人看了去？”
不过即便如此，在慕容女王那双大长腿的衬托下，这身还是极为英姿飒爽……只是此时慕容女王眉中却是有些哀怨，回答起刘义真的问话时语气也是冲了些。
“殿下难道忘记，王妃去整理殿下从邺城带来的书籍了吗？”
刘义真这才想起来，好像确实有那么一茬……
当时他从邺城将那成千上万卷书籍带回来后，堆在宫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竹简、帛书、纸卷混在一处，比今日拓跋焘送来的绢帛金银都多。
而谢琬琰当时也是难得的情绪激动了一次，蹲在那堆书跟前翻了半天，手指头被竹简上的毛刺扎了好几道口子也不撒手，然后便请求刘义真同意让她去整理书籍。
刘义真当时正忙着调兵遣将，随口便答应了……只是当时他将心思都放在了战事上，对自己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了。
刘义真挠了挠头：“她这些日子一直在忙这个？”
“嗯呐。”
慕容女王此时都有些不忍了。
“王妃一直在书库中几乎没有出来过……殿下平日又忙，若非今日问起敬爱的事情，奴婢也不敢多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王妃如今吃住都在那书斋，好几次奴婢送去些热食，但一直到凉了她都不曾动弹一筷。”
刘义真听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嘴上却先岔开话来。
“怎么又自称奴婢？这称呼在榻上喊喊不就行了吗？”
慕容女王脸一红，却是带着几分娇嗔。
“殿下光天化日如何能说这些？”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耳朵尖都红了，左右看了看廊下没有旁人，才松了口气。
刘义真也是调戏完就跑：“那敬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