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房的周茂林道：“有什么好议！天赐盐卤，不能就这么白白被朝廷拿走了。”
周懋看着这个蠢货堂弟，他将田册摔在了这个弟弟面前，“你个蠢货，你以为朝廷昭告天下的政令是儿戏，朝廷要清查天下田产，盐铁，茶引，你以为只是说说而已？”
周懋在祠堂内前倾着身道：“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与那些粤地贩子有往来！”
这话像是一记耳光打在周茂林脸上。
周懋又道：“盐乃国家禁榷，《大明律》写得明明白白，如今按察司已经听到风声了，御史就要到江西了，皇帝才下旨要清查天下粮仓储备，你以为真的只查仓储吗？”
周懋在朝廷任职御史十年，这几年间他深知这个朝廷的厉害。
正在这时，一位站在一旁的贡生开口了，他以前是国子监贡生，自从国子监裁撤之后也回了江西，如今在周府门下当个先生。
这位贡生名叫曾养晦，他语气平和地道：“在下觉得可由乡长牵头，向布政司呈报开办盐场事宜，由赣南数家宗族合办盐场，卤井可以划归公有。”
随着曾养晦的讲述，祠堂内终于安静了下来，他接着道：“但煎盐之事，可以由我们打理，盐利分出三成用来赈济山民，其余都交给朝廷，也能保全各家田产，官府得盐课，百姓得平价盐，两相安稳。”
“从今起，将各家利害记下，暂不封煎灶，也暂不往府衙递文书，三日之后等各地宗族到了，再议取舍，如何？”
? 第五百四十章 盐利
曾养晦的一番话，听得三房小辈周懋德忽然一笑，也附和道：“曾先生这番话，说得在理。”
周懋看着眼前的一众小辈，他摇了摇头离开了这里。
待大伯离开之后，周懋德也拉着曾养晦走出了祠堂，拉着他道：“以后还要多仰仗曾先生为这个家分说。”
身为周府请来的先生，曾养晦笑道：“理所应当。”
兄弟叔伯众人也纷纷出了祠堂，众人三三两两，看起来也是有商有量的样子。
周府的占地面积很大，大小辈都住在一起也都无妨。
周懋德仰头，放松着自己的脖子，道：“我们周府再大，也没有浙江的郑家大。”
曾养晦道：“公子，郑家分家了。”
“分家？”
“是。”
“好好的郑家为何分家？”
曾养晦又道：“过几日，等卢先生到了江西，就都知道了。”
“他老人家不是说不来了吗？”周懋德抱怨了一句，便穿过连廊，而后走过亭台水榭，走了好一会儿这才走出周府。
周懋德与曾养晦坐上一驾马车，也不用讲话，车夫就知道这个时辰该带着周公子去哪里。
马车行在小道上，穿过一片片田地，今年的夏粮丰收，田地里到处都是忙碌的农民。
马车驶入一个村子，这个村子里有一个巨大的作坊。
周懋德还未走入作坊，作坊的门如今关着，但隐约能够听到作坊内忙碌的响声。
周懋德推开作坊的门，入眼的是一群穿着单薄的人，正在煎着盐，一眼望去，足足有几百人。
这些人手脚不停，碎盐，煎盐，晾盐，装盐……
周懋德看着漂亮的盐粒进入一个个袋子里笑着道：“快点煎，等到朝廷真的把盐矿封了，我们想煎也没得煎了。”
周懋德面带笑容，这位周公子是读过书的，他笑起来也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儒雅。
忽然传来一声鞭子的响声，原来是有灶户偷懒被打了。
周懋德依旧是一脸儒雅的笑容，道：“今天每个人都要煎一斤的盐，煎不到没饭吃。”
说完，周懋德走出了作坊，他看着被一车车推出来的盐，满脸的高兴，瞧着一袋袋盐堆积如山，如同在欣赏一幅十分漂亮的墨宝。
朝廷确实不许他们私自贩盐，但朝廷没有封了盐场。
周府以及其他宗族却不想百姓们煎盐，为此杀人恐吓，但他们自己私下里没少煎盐，而且所求甚多。
曾养晦看着一袋袋盐堆积如山，一时间沉默了。
曾养晦道：“公子，真的不和族长说吗？”
周懋德泡了一碗陈皮茶，道：“我那大伯在朝廷干了没几年，就灰头土脸地回来，我觉得他都没脸回来，一回来还让我们向着朝廷，朝廷都要把我们逼上绝路了。”
说话间，周懋德又给他倒了一碗茶，道：“曾先生，上好的陈皮，喝口茶。”
曾养晦接过茶，也饮下一口。
周懋德换了一个坐姿，依旧看着这些下人把一袋袋盐堆到仓库里，他道：“那些粤地来的盐贩子已备好船，船一到江西他们就会把盐运出去，盐一出海我们就有银子了？”
周懋德用手肘撞了撞一旁的曾先生，他小声道：“朝廷正在南洋扫海盗，等等朝廷真的把海上扫平了，我们就再没机会把盐运出去了。”
“公子的意思是……”
周懋德搁下茶碗，张开双臂像是要把这满仓库的盐都拥入怀中，道：“天赐卤井给了我们这么大一个盐场，这是老天赐给我们的，机会不多，可能就这一次。”
曾养晦也笑了笑，没有再多言。
“这么多年盐能卖给谁？”周懋德感慨道：“百姓们没钱买，卖给朝廷就是把脖子洗干净被朝廷砍，那些盐贩子得了盐之后，就会把盐运出海，从此海阔天高，想去哪里去哪里。”
“我们大明的盐最干净，品相最好，我们大明兵器也是最好的，私盐贩子还想要火药，可惜咱们是良善之家，没有火药。”
曾养晦看着手中的茶水，这一口茶确实好，这么好的陈皮出自百姓们之手，而百姓们却喝不到一口。
曾养晦道：“其实老先生说的不无道理，空印案之后各地田产账目混乱，这一次要按照户帖册重新查，朝廷的御史不只是冲着盐矿来了，他们是冲着田册来的。”
“老先生是想把盐矿交给朝廷，让朝廷在田册上对周家网开一面，毕竟周府私占的田亩也不少。”
周懋德板着脸道：“这里是江西，又不是他应天。”
周懋德又喝了一口茶，问道：“三天后，你们曾家人会来吗？”
曾养晦端着茶碗点头，“不止曾家，还有钟家。”
苏州教谕卢熊来到江西，这里依旧下着雨，听说是海边刮了一场大台风，江西的雨也下个没完没了。
卢熊在一群士人的簇拥下进入了江西地界，他见到不少曾经在苏州或者是浙江的士人。
这是这些文人南下之后，又一次盛大聚会，随着卢熊的到来，这场盛会也更热闹了。
卢熊看着众人们，心里也想起了道衍的告诫，但也只是犹豫了片刻，便已淹没在众人的溢美之词中。
今天来赣南的文人很多，各地的名士聚齐一地的场面不多见。
这都是拜朝廷所赐，而现如今诸多文人心中都对朝廷有怨。
卢熊被请入了周府，众人便开始议论起了朝廷的事。
自家门里说朝廷，朝廷自然就管不到了。
先开口的是钟家的钟景元，他道：“最近朝廷送来消息，说是当今太子在重议科举了。”
周懋道：“老夫离开朝廷时，倒没听到这个消息。”
钟景元也年近五十了，他神色沉稳，先是看了看周懋，又面向眼前的众人道：“这件事从今年的年初就开始议，到现在也没有一个结果。”
一个刘姓的夫子道：“朝廷所用的人不都是那些年轻的书院学子吗，怎么现在还要科举?”
钟景元面前坐着不少如这个刘姓夫子一样的士大夫，众人都对如今的局势感到很迷茫，一是朝廷驱逐他们，二是他们一生所读所学，就怕不能入仕途。
有人道：“朝廷把我们的老师送去北方，现在生死未卜，朝廷怎可这么迫害人！”
周懋没见说话的人，但听到这话时，还是觉得好笑。
众人神色各异，各自带着心事，多数都在想着以后该怎么办。
卢熊看着众人道：“我等可以与朝廷分说，我们可以与鸡鸣书院的学子一起科举。”
卢熊讲话还是很温和的，他觉得万事都有商量的余地。
大概，上了年纪的人都如此，他们都觉得只要好好商量，事情就会有转机。
曾养晦将一册书放在了众人面前，“这是那座书院的书，这册书是七年级的，这里面不仅有算术，还有五谷与地理，更有天文。”
周懋蹙眉看着被放在桌上的这卷书，他也见过鸡鸣书院的书，倒觉得鸡鸣书院的孩子学得很杂。
这册书被众人传阅着，曾养晦道：“这书中的不少学识，我们多数都不曾读过，想要与鸡鸣书院的学子一同参加科举，我们得从鸡鸣书院的一年级课本开始读起。”
众人的议论声更多了，不少人都看向了卢熊，希望卢熊能够给一句话。
钟景元道：“如此说来，我们如今还比不过鸡鸣书院的学子。”
曾养晦又道：“若是朝廷再加一个规矩，年满三十岁的学子都不能参加科举，在座的诸位恐怕此生再也不能入朝为官了。”
话音落下，场面又安静了下来。
周懋德完全是来看热闹的，他看着众人沮丧的神情颇有兴致，看着这些日子斯斯文文的人，此刻面有难色，有的甚至面色狰狞。
廖祯穿着一身麻衣，他在众人的队伍中，听到这番话心中更加坚信了他自己的选择，他一定要孙子接着读鸡鸣书院的书。
钟景元道：“我前些时日又去看了伯衡先生，对此也觉得朝廷太过偏执，我们这里有几千上万人，一起联名请命，说不定朝廷还会重开科举，恢复成和宋元时期一样的科举制度。”
卢熊道：“老夫也会遣人送信给朝廷。”
言至此处，周懋对众人道：“还望诸位能够奔走各地，让我们一起请愿，朝廷不会看着我们万千民意而不顾的。”
闻言，众人纷纷行礼，而后都各自离开。
随后，卢熊也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开了。
周懋德嘴里嚼着话梅，他对卢熊的这番话很厌恶，他讨厌这种道貌岸然，自以为是的人。
当外人都离开之后，这里就只剩下了钟、曾、周三家人。
他们三家人是如今这会昌县最大的三个宗族。
茶水重新奉上，门也关上之后，大堂内安静下来。
周懋德作为小辈也坐得更端正了些，他提起精神，打算好好听一听众人接下来要说的话。
钟景元道：“希望这一次朝廷能够回心转意，让他们都能够参加科举。“
周懋德冷哼道：“钟叔，你未免太高看他们了，一群乌合之众真以为能够改换天地了？”
周懋道：“你住嘴！”
周懋德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扫了诸位长辈的兴，他站起来躬身一礼，又端正坐好。
钟景元道：“你们两家商议得如何了？”
曾家算是三家中最弱势的，并且曾养晦身为曾家的公子，还给周家的公子当先生，当个入赘的女婿。
曾养晦道：“我们的想法是保田。”
钟景元喝了一口茶，道：“为何不是保盐利？”
? 第五百四十一章 南洋海盗传闻
曾养晦又道：“钟叔，我们的想法是卤井盐矿的都归朝廷，我们双手奉上，但要以百姓之名，留下了盐矿的煎盐之权，煎出来的盐也归朝廷，我们独留三成，这三成也不是我们自己的，是用来给这里的百姓的。”
这就像是一间宅子，这间宅子名义上是朝廷的，但住在宅子里的人，依旧是他们三家的人。
曾养晦又道：“至于田亩，我们要联合乡长把田册做平，我们把田亩都还给百姓，只留自己够用的就行，至于以前的田册有错漏，那也是以前的事。”
在场的几人都听得极为认真，浙江与苏州的事就在眼前，众人都知道这一次朝廷不是开玩笑，也绝不是做做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