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养晦又道：“自空印案之后，朝廷对赋税查得越发严了，各地都不敢出差池，就怕出半分差池，人头不保。”
“好在这两年太子监国之后，又宽松了一些，只要不是相差很大，写明原因之后，也能够入库。”
曾养晦虽说人在江西，这两年却一直在过问朝中的事，身为入赘的女婿，为周家分忧。
众人听着他讲述，有的正襟危坐，还有的一口接着一口喝着茶。
曾养晦又道：“只要将田地都分给百姓，我们自保留够自家吃的田，将盐场也献给朝廷，即便是保留一分盐利亦可。”
言至此处，曾养晦的神色一变，多了几分果决，他又道：“此事必须我们三家一起出面。”
周懋道：“老夫亲自去一趟按察使司，说明实情。”
钟景元又道：“说的对，眼下先稳住朝廷，以后的盐场之利再徐徐图之。”
“是。”曾养晦又道：“哪怕我们在盐矿上一分利都不占，只要有些许煎盐之权，将来也可再谋划，盐场就在江西，它不会跑。”
钟景元笑了笑，看着曾养晦道：“曾家有你一人，门楣也可振兴了。”
曾养晦面对众人道：“还要多仰仗诸位叔叔伯伯多多提携。”
众人都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各自离开了。
几天后，这场雨终于停了，周懋真的亲自去了按察使司了。
周懋德送别了大伯，与曾养晦再去煎盐作坊。
曾养晦道：“公子，这些盐必须送出去了。”
周懋德颔首道：“我知道，朝廷的御史就要到了。”
曾养晦又道：“二房与私盐贩子有来往的事大伯已经知道了，这些天正在派人查家里是不是有人在私煎盐。”
周懋德冷哼道：“发现了又如何？”
曾养晦停下脚步，神色凝重地道：“若是被发现了，三家为了保全自己，会将公子交给朝廷的，时也势也，今时不同往时，现如今是断臂求生的时候。”
“知道了。”周懋德的神色多了几分厌烦。
两人回到了煎盐的村子，这里已有一群从粤地来的盐贩子等候着了，他们准备好几驾车，在村子前排起了长龙。
周懋德笑呵呵地与这些盐贩子打招呼，而后让人将这些天煎出来的盐装车。
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现场堆着满满几箱银子。
这些银子的成色不好，而且都是黑灰色的，应该是存放很久了。
曾养晦拿起其中一个银锭，看着银锭下方的刻字，这还是前元至正年间浇铸的银子。
曾养晦心中确认，这些盐贩子活跃很久了，并且一定还藏了不少财帛，自从江西传出了有盐的风声，这些盐贩子闻着味就来了。
周懋德道：“先生，你说我们家会不会像郑家那样，为了断臂求生分家。”
“可能会。”
周懋德又道：“那我更要多赚一些银子了。”
曾养晦道：“公子不是说煎了这些盐之后，就把这里一把火烧了吗？”
周懋德把玩着手里的银子道：“以后若要分家，我难道要坐吃山空吗？”
“这……”
周懋德摇开手中的扇子，听了这几个私盐贩子说了几句话，便道：“曾先生，他们要一个人随他们一起走水路离开这里。”
“在下？”
“只要你跟着他们到了码头，把盐装到船上，他们还会给你一笔丰厚的报酬，这毕竟是见不得光的买卖，有人跟着他们也能放心。”
曾养晦想问难道非他去不可吗？
这里煎盐作坊有这么多人，随便派一个管家去也就够了。
曾养晦看着这个公子的眼神，他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周懋德已经容不下他了。
周懋德笑道：“等先生回来了，我与先生一起喝酒。”
曾养晦面上挂着笑容，心中却颇觉悲凉，他道：“是，不过在下离开之后，公子不要再煎盐了，等回来之后，再从长计议。”
周懋德面上的笑意更甚，“我一定听先生的。”
曾养晦低下头，他知道这一次公子一定不会听他的话，但该说的话也说了，这就够了。
入夜之后，曾养晦痛痛快快吃了一顿饭，便跟着这些盐贩子上了船，一路向着下游漂去。
他们要从泉州出海，自从浦氏动乱之后，泉州有不少港口空置，而且今年泉州的水师调动频繁，不少水师都去了松江与浙江。
只要他们把盐藏得足够好，再有珠江水师的公文，就能够顺利过关。
曾养晦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有水师公文，但也没问他们这公文是从何而来，就只是坐在船上，一言不发。
他可能再也回不去江西了，等这些盐出海之后，他可能就会被这些私盐贩子杀了。
因他知道公子太多事了，一个被盐利冲昏了头脑的人是劝不住的，若是这趟运盐出事了，整个江西会死很多人的。
曾养晦很想放一把火，只要把这些船烧了，盐都沉入河底，一切事也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他心爱的姑娘也能活着，他的家人也都会安然无恙。
钟家、周家、曾家三门宗族向朝廷献上所有家产，而后再分家，这样大家都能活下来。
只是，偏偏有了这个盐场，偏偏有这么一个周懋德。
第二天天亮，船队就要出江西地界了，船老大拿出了珠江水师的公文，对方甚至都没有盘查，就直接放行了。
而后船队一路朝着泉州而去。
这一路上，走得很顺利，顺利得让曾养晦觉得不真实。
直到船队真的到了泉州的码头，距离出海只剩一步之遥。
眼看着船队就要出海了，曾养晦坐在船舱内，看着船老大朝着自己走来，他缓缓道：“今天夜色不错。”
船老大拿出一根绳子，又道：“兄弟，周老弟交代了不让你活着回去，我们也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得罪了。”
言罢，船老大使了一个眼神，四周私盐贩子一拥而上，将曾养晦按倒。
船老大用绳子勒着曾养晦的脖子，眼看就要勒死了。
“老大，官兵来了！”
闻言，船老大手中的劲一松。
曾养晦换了一口气，他一脚踢倒了一个盐贩子。
不少人朝着船舱外跑去，甲板上传来了吆喝声与呵斥声，甚至还有人的惨叫。
曾养晦挣脱束缚，趁着船老大与这些私盐贩子去另一处拿兵器，他则一步步走上甲板。
他一走到甲板，脚上踩到一些滑腻的东西，随即整个人摔倒在地，夜色里他闻到一股血腥味，船的两岸站满了举着火把的官兵。
“老夫是浙江水师副指挥吴祯，这船上的私盐哪来的？”
曾养晦看到了装满了盐的麻袋被一个个打开，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整个江西都要完了。
原本，曾养晦只知道自己若是死了，或许也没什么，至少他的家人，他爱的女子都能够活着。
但眼下，全部都完了……
已有官兵杀入了船舱，曾养晦道：“这位将军，沿途的关卡都放行了，你为何？”
吴祯道：“老夫领着水师打了十几年仗，还看不明白船吃水的深浅吗？”
吴祯看着一个个盐贩子，道：“你们的船吃水太深了，这珠江水师的公文是从南洋海盗手里得来的吧？”
吴祯又道：“这些过关公文都是假的，若不是珠江市舶司先一步送信来，还真让你们跑了。”
“珠江市舶司？”曾养晦凭借着自己对朝廷的了解，他并不知道朝廷在珠江开设了这么个衙门，反问道：“珠江哪来的市舶司？”
吴祯站起来提了提腰带道：“刚开张的。”
“那这公文？”
“就是查走私用的，好好的珠江水师的公文怎么会轻易就被海盗截获了？”
曾养晦忽然一笑，突然就明白了，这都是朝廷水师做的局。
随后，曾养晦的目光扫过这些盐贩子，果然有几个盐贩子被松了绑，还与这里的官兵称兄道弟的。
曾养晦自嘲一笑，叹道：“完了，都完了。”
江西，周府。
周懋得到了江西按察使司的回复，他脚步匆匆回到家中，又与二房老大说了这一次成果。
“按察使司真的愿意上报朝廷？”
“是啊，朝廷还是愿意商量的，郑部堂还说此事多半能成。”
周茂升感慨道：“这个消息真来之不易啊，要是朝廷能够点头，以后我们这三家宗族也能好过一些。”
周懋面上又有了笑容，他朝着祖宗拜了拜。
“你们做什么！”门外忽传来了家中仆从喝问。
紧接着，周懋听到了密集的脚步声，还有甲胄摩擦的动静，他走到前院，就见到一队队官兵闯了进来。
周茂升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浙江水师办案！江西周家与曾家私煎私盐江西之盐，勾连海盗，人赃并获，全族查没，带走！”
俩人大声说完。
周懋几乎脚软得要昏厥当场。
周懋随后又看向周茂升，抓住他的手，道：“怎么回事，你们有什么事瞒着老夫？”
“都是三房的那个小子，我以为他只是私煎一些，不会被发现，不至于啊……”
“你们啊……”周懋眦目欲裂，他大呼道：“我奔走各地就是为了保住家业，你们怎……”
“都是三房那小子害得，是他害了我们。”周茂升四处看着，他终于见到了三房的周懋德，厉声道：“周懋德！我杀了你，你害了我们全族！”
但此刻说什么都晚了，这些水师已冲了上来。
周懋只觉得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三天后，江西按察使郑渶与朝廷派来的御史也来到了这会昌县。
郑渶与吴祯正在商谈着这件事的经过。
郑渶蹙眉道：“吴帅的意思是，这些私盐贩子与南洋大盗陈祖义有关？”
吴祯道：“这陈祖义啊，也不算南洋最大的海盗，不过此人行事狡诈，张赫觉得此人不除，会成为南洋大寇。”
“这两年陈祖义数次劫掠西南诸国的贡品，可汪洋大海难以抓捕，他们遁入南洋，便不好寻找，为了抓捕他，张赫在那些海盗中还安插了不少内应，这些盐贩子中就有两个我们的内应。”
郑渶一手背负，看着朝廷将这里的盐场围了起来，叹道：“人之私欲无穷无尽，可叹啊。”
吴祯道：“人犯我都带走了，带去应天审问。”
郑渶望着周府老宅的高门大院，蹙眉不语。
言至此处，吴祯道：“最近倒是听说了一件趣事。”
“什么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