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沐帅在云南打仗时捡到了一个孩子，要送去宫中，那个孩子叫马三宝，在军中当秀童，太子听说了这个孩子，就给他取名郑和，赐了郑姓，这事与你们郑家有关？”
? 第五百四十二章 古老的郑家
郑渶看着正在被围起来的盐场，回道：“这件事与郑家无关，该是只赐一个郑姓。”
吴祯停下脚步，目光也落在盐场上，又看到不少围着盐场的百姓，这些百姓的目光都在看着盐场，眼中有惧怕，也有不解，更有麻木。
郑渶解释道：“起初朝廷发现这个盐井还有这片盐矿时，朝廷还没有把这里围起来，也允许百姓们在这里取盐，只要他们拿的不多，不私贩就好。”
言至此处，郑渶又道：“就算是私贩，只要他们私贩的不多，朝廷也不会去管百姓们，毕竟这片盐矿本就是会昌县的，也该回馈这里的乡民，在朝廷没有定下盐策之前，我们不会管束的太严。”
吴祯道：“那周家做的确实太过火了，竟然和海外的私盐贩子往来。”
“嗯。”郑渶颔首道：“通敌加上贩私盐不是小罪。”
吴祯的目光又看向这些百姓，道：“百姓们又该如何？”
郑渶道：“我已上奏朝廷，等朝廷消息吧。”
说话时，郑渶长出了一口气，这口气既带着悲凉之意，也有为周家的事感到惋惜。
“吴帅有所不知，一开始周府的周懋几次来按察司见我，说是要将田产全部分给百姓，只求保一个家宅安宁。”
“他给出的条件都很好，他们周府也愿意拿出一切，只要能存续，周懋与我说他也算是为了列祖列宗了。”
郑渶在一旁草棚里坐下来，又道：“老夫原以为这个条件只要上奏朝廷，朝廷就一定会答应的。”
吴祯也是颔首。
郑渶望着天空，“他们几乎要成功了。”
不多时，几个按察司的官吏押着两个人而来。
“郑部堂，抓到两个人犯。”
郑渶看着这两个人，问道：“是什么人？”
“回部堂，他是周田乡的粮长廖祯，这是原会昌县的典吏温文彬。”
郑渶朗声道：“是何罪过？”
廖祯道：“回部堂，是他逼着我修改田册，周家与钟家，还有曾家想要把田册抹平，这样等朝廷的御史来周田乡之后，就能欺瞒朝廷。”
言罢，廖祯递上一本册子，朗声道：“这是周田乡的鱼鳞图册。”
这田册是他从麻衣的内袋中取出来的，而且内袋还缝了起来，看得出来这个粮长将田册看得很重。
郑渶拿过鱼鳞图册，田册用油布包着，还有一层防水的蜂蜡，揭开油布内部的纸张依旧很新，足可见此人看重百姓之田产。
郑渶瞧着一片片已经标红的田，目光又看向了跪在地面上色惨白的温文彬，问道：“你一个县吏退下来的典吏，怎敢要挟一个粮长的？”
温文彬低着头不敢言。
郑渶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群跟着自己的江西官场的官吏，神色依旧平常地道：“此时交由朝廷御史查，老夫就不过问了。”
郑渶又道：“这一次来江西的御史有两位，一位是周观政周御史，另一位是凌汉凌御史。”
周观政是山阴人士，算是韩宜可的同乡。
这个凌汉是北方人士，为人也较为刚正。
他们两人都是都察院直接下派江西的监察御史，这两位中的一位会成为未来的江西巡按御史，与浙江一样的“刺史”。
朝廷的目的很明确，地方要改革就要从赋税重地开始改，从江西，浙江，苏州三地先动手。
待人犯被带下去之后，两位御史也都抵达了江西。
周田乡与会昌县的人犯也都被带到了按察司。
郑渶直接将按察司的整个衙门都交给了这两位御史，他还听说因这个案子还派出了锦衣卫。
但不知道这些锦衣卫在何处，锦衣卫查案多数时候不会明着查。
按照浙江与苏州的事来看，很多时候都是都察院的御史明着查，而锦衣卫则是在暗处查。
说不定这些锦衣卫还在暗处查着这些查案的御史。
这个朝廷的高压依旧压得让人喘不过气，连监察的人都被监察着，更何况下面的百官。
半个月后，待盐场封存好，郑渶又见到了吴祯，水师协助江西按察司移交人犯后，这位水师将领就要离开江西了。
在离开之前，吴祯又私下见了郑渶一面。
两人在官廨中喝着酒，吴祯问道：“廖祯这个乡长如何了？”
“放回去了，此人受温文彬胁迫收买都没有为其修改田册，更指明了田册被侵占之处，这个粮长很不错。”
吴祯又道：“不过温文彬此人不简单吧，一个退下来的典吏和江西的不少官吏还有联系吧。”
郑渶道：“没有联系才怪了，这里是江西又不是应天，他们之间肯定有相互帮扶的。”
吴祯的这话说得没道理，郑渶觉得这个吴祯能问出这话，像是一个从番邦来的人。
就像是朝廷说集市买卖不能用现银交易，这是朝廷的明文规定。
但在各地现银依旧是硬通货，很多大宗交易，哪怕是买酒买粮食，依旧用碎银子。
有些酒家甚至只收现银。
因此郑渶觉得稀疏平常的事，对吴祯而言却是不该发生的异类情况。
就像是这江西的官场，吴祯认为一个已经退下来的典吏根本没有可能胁迫一个粮长。
其实这恰恰相反，这个退下来的典吏甚至连当地的士绅都要对他恭恭敬敬。
无它，只因他以前是典吏，正是凭借这个身份，洪武初年但凡有过官身的人，往往都有着人脉关系。
因此，就算是他是个退下来的县吏，也不能小觑。
普通百姓比他更懂这些没有写在明处的规矩。
郑渶道：“在朝廷的御史还未到之前，我不能直接下令查，连气恼都不行，我需要维稳局面，在朝廷的御史到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吴帅，你这些年领兵在外，恐怕不知这地方上的那些事。”
“虽说这些年朝廷在改革，浙江也好苏州也好，现在都在改，可另外那些地方呢？”
郑渶道：“以前我们郑家有个很厉害的夫子，这个夫子不是宋濂，是黄溍，说起黄老先生其实还要说起另一个人，他叫张养浩，黄溍是张养浩的门生。”
“我们郑家呢。”郑渶的话语一顿，又道：“郑家是个很古派的家族，我们的族谱比后来的元廷乃至当时的宋廷还要久远得多，我们所学的道理与一些见地也与别人不同。”
“当年我还年幼，黄溍黄夫子与我们说，如果这个天下真有一个能够让天下人过得更好的朝廷，其实这个朝廷也不用办得有多好，只要比以往更好半分，哪怕只是让人们活着，就足够了。”
郑渶说着他为官以来的心里话，这也都是他的处世经验。
郑渶喝了一口酒，又道：“这些话我们从未与他人说过，但现在想来颇有切身体会。”
大抵是因吴祯不是官场上的人，他是水师将领，这人身上没有官吏身上的架子。
因此，郑渶才要和他说这么多，此刻郑渶心中全是张养浩的那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就像是这个盐场，有了这个盐场百姓们应该更好过一些的，但朝廷还没有动手封盐场，这些士绅宗族就先动手了，甚至是闹出了人命。
百姓们非但没能过上安稳日子，还因此搭上了人命，此后行事越发战战兢兢。
郑渶朝着吴祯拱手道：“在下失言了。”
吴祯听了郑渶说了这么多，敬了一碗酒，而后也带着他的水师队伍离开了江西。
往后这江西还有很多事要处置，但这些事与他吴祯都没关系了。
? 第五百四十三章 记录在案
吴祯离开江西之后，郑渶还要处理留下来的一摊子事。
江西又到了酷暑时节，郑渶看着眼前一桌子的卷宗，这都是从赣南各县找出来的田册与账册。
江西的事不只有朝廷派来的御史在忙活，他郑渶更要亲力亲为。
“部堂，卢先生来了。”
闻言，郑渶抬眼看去，见到了卢熊。
卢熊须发已经斑白，行礼道：“部堂。”
“卢兄不用多礼。”
卢熊是铁崖先生的弟子，但对郑家而言，这个铁崖先生也并不是元时最有名望的先生。
而当年铁崖先生杨维桢曾在郑家坐馆授徒。
因此在郑渶面前，从文坛的辈分来看，卢熊与郑渶是平辈。
郑渶道：“先生，你怎么来了？”
卢熊问道：“朝廷打算如何处置这里的人？”
一听对方说起了周家，郑渶松开了扶着对方的手，便道：“人赃并获，没什么好说的。”
“周家怎么会做出这等事？”
又听卢先生再问，郑渶摇头道：“不仅仅是在出海的船上人赃并获，那些追来江西的水师还找到了周家煎盐的地方，水师杀到的时候，周懋德就在他的煎盐作坊，看着那些不着片缕的人煎盐，他周懋德还怕有人把盐私带出去。”
郑渶道：“老先生啊，周家远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你们这些江南文人没有参与此事，朝廷没追究你们，你们也该谢谢朝廷。”
卢熊道：“我们本想借着御史下江西的这件事，再向朝廷禀明我们江南文人的意愿，希望朝廷能重开科举。”
郑渶一手握拳闭着眼，心中要说没懊恼也是假的。
但这一次江西盐案，被牵连的人一定不少。
郑渶又道：“卢先生与周家的人也有来往吧？”
“老夫就去周家做客一次？”
“老先生这些天不要离开江西，朝中派来的御史会随时找你问话。”
郑渶说完，已经想送客了。
卢熊双手作揖道：“老夫有一事，想请部堂交给朝廷。”
郑渶蹙眉回头看向他。
卢熊双手递上自己的书信。
郑渶接过书信，但心里对这件事并不抱希望，这个卢熊就像是一个被士绅们架起来的老先生。
而这位老先生自以为他在拯救江南的文人，想要靠着这一封书信力挽狂澜。
甚至他自以为是的觉得，他所坚持的是对的，他还坚信这么多士大夫所见的理念与价值是对的。
“我近来确实要写奏疏送去朝廷。”
卢熊恭敬地双手递上，“有劳了。”
当卢熊一走出衙门，还有三五文人围上来嘘寒问暖。
郑渶真的很不喜欢他们这个团体，这些人抱团把一个老人家架起来，还自以为是的为江南士人出力，他们自己却不敢站出来。
这让郑渶很厌恶，他若不是朝廷放在江西的按察使，他真的很想把这些道貌岸然的文人全部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