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耕地本就少，如今应天的粮食也全靠乡郊的田地供给。
如今，这种供给关系还算是稳定。
朱标看着每年输入应天城的粮食账册，那么将来呢？
再过几年应天人口再一次得到增长，周边乡郊的粮食就不够用了。
朱标道：“把桑麻棉花地都改成稻田。”
“是。”
身为监国太子，还要为整个应天的粮食考虑。
除却把这些桑麻地改成稻田，其实也远远还不够。
朱标又把目光看向了应天的码头。
除了应天的农业，在应天有另一个十分庞大的产业，也就是漕运。
每年春秋两季是漕运最繁忙的时候，从长江到秦淮河沿线，苏松出产的粮食、布匹、食盐、竹木等货物，都会从江东、江北、三山门码头运往应天。
“每天在江北有多少民夫卸货做苦力。”
闻言，刘琏从一旁的一大堆卷宗中，拿出一卷，打开看着，回道：“官佥夫役有八百人，临时脚夫，挑夫四百余人，这些且不算，就江北的篙工，拦头，账房，舵头每天往来少说一千人。”
朱标道：“这还只是江北一处的状况？”
“是。”
朱标看着三山门码头，三山门是秦淮河河内的码头，又问道：“这里能有多少人？”
“回殿下，比江北少一些，该有两千漕工。”
“这些漕工的工钱如何？”
“回殿下，寻常的漕工，从船板运粮到仓口是两文钱一石，如果是盐包与布匹能有四到五文钱，每天再给两升糙米，码头只给一顿早食。”
朱标的目光从这处码头移开，而后审视着整张地图。
刘琏接着道：“每天天微亮，寅时左右，就有不少人在码头找活干了，他们多数时候先搬官粮，搬完了官粮余下的都是他们的私活。”
“一个脚夫一天能赚多少钱？”
“三十文到五十文，勉强养家。”
言至此处，刘琏又道：“不过这都是短工，不会长久留下码头，今天干了，明天就去别的地方，有手艺的人多数都在应天内城找活干。”
听着刘琏话语中的找补，大概是他觉得太子会以为漕工的工钱太少。
这里有很多规矩，都是漕工与码头船户之间不成文的规矩。
朝廷不管还好，若是朝廷胡乱插手，难免适得其反。
又或者，到了这种拨乱反正的时候，朝廷的盲目参与，还会造成越拨越乱的局面。
码头的大小关系着应天城的供给，以后的应天城还有更庞大的需求，往后需要更大的供给。
这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心脏，它需要更多的血液，就需要更多的血管。
朱标看着图纸又道：“增设几处码头。”
闻言，刘琏的神色又是一凝，前几年太子才建设好天城内，如今又要改造码头了。
明后期，一个叫张岱的人曾写过一篇文，那篇文中有这么一句话，“燕子矶下，舟下如见，舳舻相续，贾客往来。”
所言的就是当时燕子矶的千船泛舟江面上的盛景。
说的就是应天的燕子矶码头，只是如今的地图上，燕子矶码头并不显眼，而且也不是应天的主要码头，它根本就没有发展起来。
朱标看着地图，入眼的主要是一个个江边的卫所。
只是这么一看，朱标就明白了一个大概，燕子矶是江北渡江的要道，大明立国的战乱年间，首要目标是江防，其次才是漕运。
简而言之，江防大于一切，其次才是漕运贸易。
因此，如今的燕子矶没有成为大型港口，是因为那里是当时为了防备张士诚水师的江防重地。
朱标又看向通济门，应天城内的重要官仓分别是长安仓，兴平仓，聚宝门与三山门的官仓。
那里还有税课司的衙门，负责对入市货物进行检查与收税，城西这一带集中着大量的客商与货栈。
通济门也是应天城的水关要地，依旧是那句话江防大于一切，其次才是漕运。
朱标看着地图上的几个码头与官仓，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但一些细节只是从眼前一闪而过。
朱标依旧看着地图上的路线，想看看在应天这片商业潜力巨大的地方，为什么爆发不出更多的效益。
在生产制造上，朱标觉得洪武初期的制造水平几乎达到了手工生产的极限。
为何拥有这样的生产条件，商业发展依旧不温不火？
应天城确实很繁华，相较于如今这个天下的其他地方，应天的繁华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但这份繁华也只是相较于其他地方而言，朱标看过税课司的税，也了解应天的集市情况，总觉得应天的商业没能迎来爆发式增长另有原因。
难道正是码头的原因？
刘琏站在一旁，见太子沉默不言，他已经开始考虑怎么改建码头的事了。
朱标的目光看到了一个个储备粮食的仓库上。
那一闪而过的细节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朱标想到了先前的疏漏之处，这个应天不缺粮食，不缺工匠，不缺木工，更不缺布匹，唯独缺少的是杂货行。
他之所以突然想到杂货行，并不是说杂货行有多么不可或缺。
而它的缺失恰恰还有另外一个因素，那就是大宗货物，挤占了太多的漕运空间。
丝布，鲜果，杂货，包括竹木与桑麻，家禽，这些小类又极其分散的货物，在它们抵达应天之前，全部先要给大宗漕运让路。
这也就导致了应天商业看起来繁荣，实则细看之下极其拧巴。
这就像是一桌子菜，菜的分量极少，桌上最大的一个盘子里反倒放满了主食。
朱标没有当即与刘琏说要如何扭转这种现状，而是继续与他商量着码头的建设。
建设码头就需要工部牵头，扩建码头还需要暂停原本的漕运，到时候指不定会闹出多大的乱子。
朱标道：“你派人去燕子矶看看，现在燕子矶江防如何了？”
“燕子矶？”刘琏惊愕道：“殿下不是要扩建秦淮码头吗？”
朱标道：“我扩建码头，裁撤燕子矶的江防。”
“这……”刘琏惊疑道：“这是卫所重地。”
“我知道。”
“那……”
“你把兵部的朱侍郎与五军都督府的刘崧也唤来。”
“是。”
一个时辰后的武英殿内，不仅工部的蒯福来了，还有兵部侍郎朱珍，五军都督府的刘崧，就连徐司马也来凑了个热闹。
包括通政司的汪广洋与张孟兼。
朱标本不想让这么多人一起来讨论此事，人越多讨论的时间就会越久，牵扯的事也就越多。
不多时，就连朱元璋也来了。
朱标看着父皇也是一脸惊异。
朱元璋则讶异道：“这武英殿真是热闹，咱过来坐坐。”
朱标将自己的主位让出来，“父皇，你坐。”
“不用，咱坐边上就好了。”
言罢，朱元璋就在一旁坐下了。
朱标又在自己的主位坐下。
待众人坐定，刘琏便说出了这一次众人聚在一起的原因，便是裁撤燕子矶卫所，将燕子矶改建为商用码头。
闻言，朱元璋神色如常。
在场资历最老的兵部侍郎先看了看上位，见上位神色如常，朱珍站出来道：“上位，这燕子矶是江防重地。”
朱元璋颔首道：“对，这燕子矶还是当年老常打下来的。”
朱珍又道：“刘尚书先前说要将燕子矶改建成码头？”
刘琏颔首道：“正是。”
“刘尚书恐怕不知，这燕子矶江边的河水水浅，大船无法通行，河床下有颇多暗石，哪怕是运送兵员也都是轻舟快船，更不敢大量运送兵员，如何当漕运使用。”
燕子矶就在应天外郭的观音门，沿着渎山的北坡就是燕子矶。
这个燕子矶有一块赭红粗砾巨石头，从山岗直插入江，就像是一只俯冲而下的红颈的燕子掠过江面，就有了燕子矶的说法。
自这江淮乱起来之后，燕子矶就一直是一个江防哨口，燕子矶的高处还有一座烽堠，用来警戒敌袭，长年都有兵马驻守。
因为燕子矶也是下江的要道，因此常年有卫所官兵在那里盘查私盐与逃军。
只是这两年天下太平之后，燕子矶的建制依旧保留，但功能却不再了，也没有这么多的敌军与奸细来闯关。
朱珍行礼道：“上位，殿下，臣不同意裁撤燕子矶卫所。”
汪广洋道：“若只是燕子矶撤军也无妨。”
朱珍道：“应天乃都城，绝不可放松戒备。”
眼看着这个兵部侍郎不肯松口，刘崧刚想要站起来，但很快又坐了下去。
朱珍又道：“上位，臣以为燕子矶卫所不可裁。”
汪广洋道：“朱侍郎多虑了。”
朱珍道：“谁敢说在外领军的水师不会反叛？”
武英殿内，众人又开始议论了起来。
而武英殿外，朱雄英难得见这武英殿这么热闹，他便坐在了殿外，与大姨一起吃着松子，一边听着殿内的争论。
第五百八十九章 梦见花云
朱雄英的牙还不能嗑松子，不过他有一个木夹子，这个木夹子只要把松子夹在其中，用力一压，就可以压开松子，他剥出其中的松仁吃。
大喜则熟练地嗑着松子，悠哉地听着殿内的争论。
不多时，静儿也来了，她快步而来，还特意给雄英买了一些炒栗子。
这一下眼前的吃食更多了，朱雄英拿起一颗还热乎的栗子，低声道：“谢谢姑姑。”
静儿听着殿内的争吵道：“这是在吵什么呢？”
大喜摇头道：“不知道。”
朱雄英道：“他们为了一只燕子争吵。”
“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