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英：“……”
“你从哪听说的？”
“现在听说的。”
王令面不改色，几个人沉默两息，忽然全明白了。
王令已经坐直身体，面色也严肃了几分，“今日开始，全京城茶楼、酒肆、书铺，给我使劲夸陆大人！”
“记住，绝对不能骂。谁敢说陆秉初一句坏话，老子先抽谁！”
张英已经乐得嘴角快咧到耳根，“怎么夸？”
王令张口便来，“就说陆侍郎爱民如子，昨日听说北直隶百姓挨冻，当场红了眼睛，在私宴上连酒都没喝，拍着桌子感叹自己身居京师，却不能亲手给灾民铲雪搭屋，实在愧为朝廷命官。”
“再说他已经向家里交代，若朝廷有命，哪怕北风如刀、大雪封路，也愿亲赴河间府，与灾民同吃同住！”
周昭听得眼睛发直，“这……怕是有些夸张吧？”
王令看了他一眼，“所以才让你们说‘听说’，咱们又没说是从陆府听来的。”
几个人顿时笑得更厉害。
王令却还没结束，“光陆秉初一个人不够，陆子铭也得带上。”
“国子监这边就传，陆子铭前些日子虽然乡试失利，又跟咱们闹了些不愉快，可人家痛定思痛，已经彻底醒悟。”
“为了洗刷陆家近日在京城的那些误会，也为了证明陆家满门忠义、绝非只会嘴上谈民生，他准备亲自陪父亲北上赈灾。”
“父子二人，一个朝中重臣，一个年轻士子。”
“一个为国，一个赎过！多感人！”
王令说到这里，自己都差点感动了。
张英捂着肚子，已经快笑不出声，“王兄，你这比套麻袋狠多了！”
“废话。”王令瞥了他一眼，“套麻袋才疼几天？”
“咱们现在要送陆大人青史留名！！”
几个人笑得桌子都在晃，可笑过以后，萧允礼很快便品出了更深一层东西。
“若陆家出面否认……”
“那便更好。”王令接得毫不犹豫。
“陆秉初昨日才在朝堂上说年轻官员该去地方历练，今日全京城都夸他爱民如子、愿意亲赴灾区，他若立刻跳出来说‘本官绝对不去’，你猜百姓会怎么想？”
萧允礼慢慢笑了，“虚伪！昨日让别人去的时候满口家国大义，轮到自己便不去了。”
王令点头，“可他若不否认，等舆论再烧两日，这件事便算彻底架起来了。”
“到时候吏部挑北直隶赈灾官员，满京城都知道陆侍郎一腔热血、主动请缨。名单上若没他，百姓还得替他鸣不平！”
程勋笑得直拍大腿，“那就给他加上！最好把陆子铭也加上！”
“他不是最看不起咱们这些纨绔么？正好让他去灾区好好经世济民！”
王令端起枸杞水喝了一口，心情顿时舒畅不少。
这才叫文明斗争，打什么人？刨什么坟？
他们从头到尾一片好心，他们只是太敬佩陆大人了！
第276章 朝廷脊梁
当天午后，王令安排下去的消息便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速度传遍了半个京城。
最先起火的地方，还是茶楼。
东市最大那间茶楼里，说书先生上午才刚拍着醒木，把《极品战神》第三卷里的陆炳出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陆炳出那狗官为了自家前程，不惜逼亲女嫁给六十岁的老员外，实乃禽兽不如！”
下面还有人大声叫好。
结果午饭才吃完，同一个说书先生重新往台上一站，醒木再次“啪”地落下，话锋直接转了。
“诸位可曾听说，咱们大周朝廷之中，如今又出了一位真正心怀百姓的陆大人！”
下面顿时有人乐了，“又姓陆？红果书铺最近是不是跟这个姓过不去了？”
满堂哄笑，说书先生自己都差点没绷住，却还是一本正经地压了压手。
“诸位莫要混为一谈，话本里的陆炳出，那是恶人。今日老夫要说的陆大人，那可是吏部左侍郎陆秉初！”
“听闻北直隶雪灾以后，陆大人昨夜心忧灾民，一夜未曾安寝。平日能吃两碗饭的人，昨晚愣是只吃了半碗！”
茶楼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叹，有人忍不住问道：“真的假的？”
说书先生立刻抚须，“老夫也是听人所言，不过此事如今京中许多人都知道。听说陆大人昨日还在私下感叹，自己身居京师暖屋之中，百姓却在北直隶受冻，他心中实在难安。”
另一桌有人立刻接上，“这个我也听说了！”
“我表舅家邻居的妹夫，在吏部给一个主事家里送菜，据说陆侍郎昨日下衙以后，确实脸色沉重且忧心得很！”
旁边有人听得直咂舌，“这消息绕得是不是有点远？”
“远怎么了？远也说明传得广啊！”
一群人想了想，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很快又有人站出来补充，“你们知道的还不全！我听说陆侍郎已经放话，若朝廷需要，他愿意亲自去北直隶赈灾，什么大雪封路、寒风刺骨，他压根不放在心上！”
“真的假的？他可是吏部左侍郎，平日朝廷赈灾最多从六部派个主事去已经顶天了！”
“所以才叫忠臣啊！”
“好！”不知道谁先拍了一下桌子，紧接着整间茶楼都热闹起来。
说书先生见气氛到了，醒木又是一拍，“更难得的还有陆家公子陆子铭！”
“陆公子虽然今科秋闱失利，又与新科解元王令闹过些不愉快，可年轻人谁没走过弯路？”
“听说陆公子这些日子痛定思痛，已经明白了什么才叫经世济民。也扬言此次若陆侍郎北上，他也愿随父同行，为灾民运粮、铲雪、修屋！”
下面有人当场感叹起来，“好一个浪子回头！陆家这是要洗刷过去那些闲话啊！”
“我早就说了，话本归话本，现实归现实。总不能因为《红果话本》里的恶人总姓陆，就真觉得天下姓陆的都坏吧？”
“说得对！陆大人高风亮节！”
“这才叫朝廷脊梁！”
几个时辰以前，这群人还在骂陆炳出欺男霸女、丧尽天良。
几个时辰以后，陆秉初已经被他们亲手抬到了忧国忧民、父子赈灾的高台上。
更离谱的是，这股风声一传出去，竟然越来越夸张。
传到城西时，已经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陆侍郎昨夜听闻河间灾情，披着单衣在院中站了半宿，迎着北风默默垂泪，嘴里还念着一句“百姓苦啊”。
传到城南，故事又变了。有人说陆大人不光哭，还准备散尽家财赈济灾民，陆夫人苦劝半夜都没劝住，最后只能含泪帮着收拾行李。
再往后传到几间士子常去的酒楼，已经有人拍案感叹：“陆大人这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救百姓！如此忠臣，朝廷若还不让他去，岂不寒了天下臣子的心？”
也不知谁先起的头，一群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士子当场要来笔墨，开始联名写请愿书，恳请朝廷成全陆侍郎这一片拳拳爱民之心。
消息送到红果书铺的时候，王令正坐在二楼吃点心。
他把几张刚抄来的街谈一张张看完，沉默了足足好一会儿。
自己好像只让人传了一个“陆大人忧心灾民，昨夜少吃了半碗饭”，怎么才半天工夫，这老东西已经快散尽家财、哭着请战了？
王令放下消息抄本，神情一时有些复杂，“……这帮京城百姓，是真会替人完善人设啊。”
不过效果确实比他想的还好，王令嘴角也慢慢扬了起来。
“这样最好！陆秉初若现在跳出来，说自己从没想过北上，昨日太和殿上那套‘年轻官员该亲历民生’的话，当场就得变成放屁。”
“可他若认下……”
王令拿起桌上的枸杞水喝了一口，眼底笑意更深。
北直隶今年雪大，肃宁、任丘倒了几百间屋子，河间府周边还不断有灾民往外走，粮、炭、棉衣样样都缺。
去那里当钦差，干好了自然有功。
可从出京那日起，全京城的眼睛便都会盯在陆秉初身上。
今天送了多少粮，明天安置了多少灾民，有没有冻死人，有没有人饿死，地方官敢不敢克扣，赈粮有没有短少……甚至陆秉初自己住什么屋、吃什么饭，都有人等着看。
毕竟陆大人如今已经爱民爱到一夜不眠、对北落泪了，你总不能到了北直隶以后，自己住暖屋，让灾民睡雪地吧？
王令靠回椅子里，心情舒畅得厉害。
陆秉初昨日既然喜欢拿大义架别人，今日便让他自己尝尝被架起来是什么滋味！
第277章 你可别现在死啊
……
吏部公所，陆秉初刚刚得到王珪继续留任翰林修撰的消息，不但没去北直隶，还兼了韩王府讲席。
他坐在值房里，足足半晌没有说话。
昨日朝会上，那么多人顺势把王珪架了起来，名单都快送到御前，结果韩王今日一早跑进宫里闹了一场，人便留下了。
偏偏留下来的理由还挑不出毛病，韩王主动求贤，皇帝顺势让七元状元教导皇子，这放到哪里都是一桩君臣佳话。
陆秉初越想胸口越堵，可他还没来得及把这口气压下去，房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一名吏部官员抱着厚厚一摞纸快步进来，神情说不出的古怪。
“陆大人。”
陆秉初抬眼，“何事？”
那官员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能把东西放到桌上。
“大人还是……自己看看吧。”
陆秉初皱着眉拿起最上面一张，《恳请朝廷成全陆公爱民之志书》。
他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继续往下看，“北直隶百姓罹灾，陆公忧心如焚，闻灾而不能寐，食不下咽……”
陆秉初脸色一点点变了，再翻一张，《京城士子赞陆公父子北上赈灾书》。
再下面还有茶楼说书抄本，“陆侍郎泣望北地，愿与灾民同甘共苦……”
陆秉初握着那几张纸，整个人都僵在椅子上。
“这是什么？”
那名官员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大人，如今……外面都在传您主动请缨，要亲赴河间府督办赈灾。”
“胡说八道！”陆秉初猛地站起身，“老夫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话刚出口，值房外忽然又传来一阵哭嚎。
“爹——！”
这一嗓子凄厉得整个公所都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