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陆子铭连帽子都戴歪了，跌跌撞撞冲进来。
“爹！出大事了！”
陆秉初看见他这副模样，本就狂跳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你又怎么了？！”
陆子铭一把抱住桌角，脸都白了，“外面都说您要带我去北直隶！”
“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听说那边雪都到膝盖了，晚上能冻死牛，我这身子哪受得住？爹，我还年轻，我连媳妇都没娶，我不想去北直隶冻成人干啊！”
“闭嘴！”
陆秉初一声怒喝，陆子铭的哭声却根本没停。
“还说什么我要给灾民铲雪修屋，我连锹都没摸过！”
“爹，要不咱们赶紧出去澄清吧，就说全是假的，您压根没想过去北直隶，我也没想过！”
陆秉初猛地抬头，澄清？
他脸上的怒意忽然僵住。
昨日太和殿，他是怎么说的？
年轻官员不可只在京中清谈，为官当知民间疾苦，北直隶灾情当前，新科官员更应亲去地方历练……那些话如今满朝文武都记得清清楚楚。
今日外面突然开始盛赞他陆秉初爱民如子，愿意亲赴灾区。
这时候他若站出去，说一句“老夫不去”，昨日那番冠冕堂皇的话立刻便会砸回自己头上。
让王珪去便是历练，轮到自己便北直隶太冷？让二十二岁的状元去便叫经世济民，轮到自己儿子便舍不得？
更麻烦的是，如今已经有人把这件事当成了他的主动请缨，万一御史再追问一句——既然陆大人从无此意，为何京中这么多人都以为你要去？
他怎么解释？说有人造谣？
谁造的？茶楼说书人说“听闻”，士子说“听说”，百姓说“据说”……
陆秉初想到这里，猛然明白了什么，他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王令！！！”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子铭愣了愣，“爹？”
陆秉初却已经全明白了，王珪被留京只是第一步，那小畜生压根没准备到此为止！
他昨日用大义把王珪往北直隶推，王令今日便把同样的大义原封不动套在了自己脖子上，偏偏这东西他还摘不下来！
“茶……茶……”
陆秉初胸口一阵发闷，伸手抓起旁边的茶盏，想压一压那股越来越重的窒息感。
结果热茶刚喝进嘴里，陆子铭又哭着补了一句，“爹，外面还有人说您要散尽一半家财赈灾！”
“噗——咳咳咳！”
一口热茶直接呛进气管。
陆秉初弯下腰，咳得整张脸瞬间涨成紫红色，旁边几名官员全慌了。
“陆大人！”
“快！快叫人！”
陆子铭更是吓得魂都快飞了，赶紧冲上来替他拍背。
“爹！爹你挺住啊！”
“你可别现在死啊！你要现在死了，外面说不定就得让我替父尽忠，我更得去北直隶了！”
陆秉初猛地抬起头，“咳咳……滚！！”
砰！
一脚踹出去，陆子铭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整个值房瞬间乱成一团。
陆秉初扶着桌沿咳了好半晌，总算把那口气缓过来，可等他重新坐回椅子，脸上已经找不到半点血色。
那名最先送消息进来的吏部官员默默低下头，恨不得当场消失。
许久以后，陆秉初才闭了闭眼。
他知道，这一局自己躲不了了。
越躲，越证明昨日朝堂上那些话全是拿来算计王珪的空话，甚至会连累他在吏部多年经营下来的清名。
所以他只能去，哪怕硬着头皮也得去。
……
入夜，王府书房。
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王令坐在桌边，把下午京城传出来的那些新版本一一说给大哥听。
“现在已经有人说陆秉初准备卖田赈灾了。”
王珪听到这里，终于抬起眼睛，“这也是你安排的？”
“没有！”王令回答得极其诚恳，“我就让人夸他愿意去北直隶，剩下全是百姓自己发挥。”
王珪沉默片刻，眼底竟掠过一丝淡淡笑意，“民间传言本就如此，一人添一句，传上半日，连原来的模样都找不到。”
王令立刻点头，“所以我准备明日让咱们的人都停下来。”
王珪微微一怔。
王令则继续说道：“火都烧起来了，再添柴容易留下手脚。现在最好的情况便是谁都查不出第一句话从哪出来。红果书铺不再碰，张英他们也闭嘴，剩下让京城百姓自己传。”
王珪看了弟弟片刻，眼中多出几分满意，这小子确实越来越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了，孺子可教。
不过片刻以后，他却拿起一旁的笔，“陆秉初若真去了北直隶，这件事便结束了？”
第278章 岂能夺卿之志
王令愣了一下，“大哥的意思是？”
王珪低头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吏部左侍郎出京督灾，短则两三月，长则半年。人离京以后，手上的权自然要暂时放出去。”
“他在吏部这些年，经手过多少京察、考评、升迁与调补？”
王令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王珪继续写，“可以让人把他近五年经手过的几次考评重新翻一遍，尤其看哪些人明明政绩平平，却连续得了上评。”
“再查陆家亲眷这些年名下新增的田庄。京畿田地牵涉水渠、堤岸、官道，只要有越界占田、强买民地，顺着契书便能找到经手人。”
“还有地方官进京述职以后，哪些人在陆府出入频繁，哪些人回任后很快升迁，可以把时间一一对上……”
王令坐在那里，越听腰背越直。
王珪却仍没停，“陆秉初这次去北直隶，身边必会带自己信得过的人。谁随他去，谁留京替他照看吏部关系，也要记下来。”
“再让人盯住陆府这几日往外送的信，尤其宁王府！”
王令眼皮一跳。
王珪这才搁下笔，抬眼看向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听得人心里发寒。
“既然敢把手伸到王家头上，那这只手便别想完整收回去！”
“顺着它往上查，查到哪儿，便斩到哪儿！”
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王令低头看着那张纸。
他今日折腾了一整天，办法已经够损，把人捧上去，再让人自己掉不下来。
可大哥这几笔，压根没准备继续跟陆秉初斗嘴，直接开始翻人家的吏部旧账、亲族田庄、人情升迁，顺便连宁王一起往里拖。
王令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大哥。”
“嗯？”
“你平日天天穿成这样，实在有些骗人。”
王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月白长衫，“怎么了？”
“看着太像好人。”
王珪：“……”
他看着弟弟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忍了片刻，还是没忍住气笑了。
“那你今日在京城把陆秉初夸成青天大老爷，又算什么？”
王令顿时坐直，“我只是发自内心敬佩陆大人！”
兄弟二人对视两息，王珪摇头笑了一声。
王令自己也乐了，可乐完以后，他又想起什么，赶紧从袖子里摸出另一摞纸。
“大哥，其实我也准备了后手。”
王珪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页最上面赫然写着——《真假千金之恶婆婆私通管家》。
王珪眼皮动了一下。
第二本——《重生嫡女怒斩负心卢郎》。
第三本——《被赶出侯府以后，路家怎么全跪门口了》。
再往下，还有鹿员外、芦老爷、鲁家老太爷……
王珪看了足足半晌，才抬起头，“你这是准备做什么？”
王令满脸认真，“防患于未然，咱们也不能一直逮着一个陆姓用，容易让人抓把柄。而且万一陆家真有本事把这次事情洗干净，红果书局后面十部大纲已经备好了。”
“所以我已经想好了，鹿，路，卢，鲁……十几个读音差不多的全能轮换！”
“卷首统一加一句，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王珪：“……”
“大哥你想啊，百姓看话本又不管到底哪个字，只要故事够缺德，看到一个‘lu员外’，自己就能想起陆家。”
“等过个一年半载，陆家就算想告，都不知道先告哪个！”
王令说到这里，神情愈发郑重，“只要故事够好看，百姓自己会联想。”
王珪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把那一摞大纲推了回去。
“先收起来。”
“为何？”
“我怕再看下去，会觉得我方才那些法子过于光明磊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