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压下神色，重新看向手中策卷，“其一，清查沿海卫所空额、侵饷、朽船……”
这一条还算正常，与钦华所议大体相同，不少人脸色稍稍缓和。
“其二，于福州、泉州、宁波等要港试开官市，复市舶勘合，许守法海商持照出海，与诸番互市……”
刚缓和下去的脸色又变了，场中骚动一下比刚才更大。
唱卷官自己都忍不住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国子监席位，王令几个人倒坐得一个比一个稳。
张英甚至还抱着算盘，一副“这有什么问题”的模样，唱卷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只能继续。
“其三，以海贸所征之税专供水师、船厂、烽寨，不入地方常赋，取之于海，用之于海，以海养海。”
这一下，连一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商户百姓都开始交头接耳。
“还能拿海上的商税养水师？听着倒也有点道理……”
“有个屁道理！朝廷海禁都多少年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唱卷官声音也不得不提了几分。
“其四，严分真倭、海盗、豪族私兵、受迫渔户与普通私商。凡烧杀劫掠、勾结外寇者从重惩治；受迫从贼、未害人命者，许以报巢、引路、助剿折罪，不可一概诛绝。”
不少老先生的眉头已经彻底拧了起来。
“其五，沿海贫民无田可耕者，可持籍造小船出海捕鱼谋生；地方官府不得以海禁之名尽断渔户生路……”
唱卷官念到这里，终于停了一下，因为整个广场的议论彻底压不住了！
有人骂荒唐，有人骂离经叛道，还有人干脆踮着脚往国子监席位看，像是想确认那边坐着的究竟是六个监生，还是六个刚从海上招安回来的汉奸。
“荒唐！”应天书院席位旁，一名年过六旬的老先生终于再也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案上，直接站了起来。
第373章 到底禁的是谁
“开海通商，允许私民造船出海，如今甚至连已经从贼之人都要网开一面！”
“你们这是论海防，还是替那些海商海寇写请-命书？！”
另一名评审大儒也霍然起身，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朝廷禁海近百年，为的便是隔绝倭患！尔等竟因几分商税便要毁祖宗法度，国子监如今教的究竟是圣贤文章，还是商贾算账？！”
“满篇都是银钱、货物、市舶、抽税，铜臭熏天也就罢了，如今竟还替海盗寻找活路！”
曲阜那位孔先生更是气得胡须都跟着颤，他前两日已经在国子监手上吃过一次大亏，原本今日根本不想再惹王令，可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
“荒谬至极！海寇就是海寇，从贼就是从贼！若今日因为一句受迫便可减罪，明日人人都说自己受迫，朝廷法度何存？”
他说着直接转向主考官，“老夫请诸位主考明鉴，此策已经远远超出学子论政之界！”
“纵商通番，替海盗张目，甚至妄议祖制！如此文章若还能得分，天下士子今后岂不人人都敢为了标新立异，拿朝廷百年法度当儿戏？”
“依老夫看，国子监此策当判零分！写出此等狂言之人，也该查一查究竟有没有资格继续留在太学！”
最后一句出口，国子监席位瞬间变了气氛。
程勋脸色当场沉了下去，陆子铭握着铁锹便准备站起来，张英也一把将算盘抄进怀里。
不过顾文礼比他们更快，老人方才还强忍着没有说话，此刻已经气得脸色铁青。
他承认王令这份策论胆子大，刚才唱到“开海”二字的时候，连他都险些没把手里的茶洒出来。
可自己学生这些年做过多少事，他比谁都清楚。
蜂窝煤刚拿出来时，也有人骂与民争利；彩票最初传开时，同样有人骂浑身铜臭。
后来呢？一个让京城百姓冬日里少冻死不知道多少人，一个给朝廷筹出了实打实的银子。
这小子确实能折腾，可每回真往深处看，他想的东西从来都不只眼前那一步。
如今卷子才唱了几页，后面的海防图、税策、兵策甚至都没看完，这群人已经连“助倭”、“逐出太学”都扣了下来！
顾文礼刚要起身，肩膀上忽然多了一只大手。
他愣了一下，转头便看见王令已经站了起来，“老师，这回让我自己说。”
顾文礼皱着眉看向他，面前的弟子一脸笃定，丝毫不见慌张。
片刻后，他还是咬了咬牙说道，“那你尽管说。若你自己胡说八道，老夫第一个抽你！可谁想连你的卷子都没听完，便仗着年纪大、名头响往你脑袋上扣罪名……老夫哪怕豁出去一切也不答应！”
王令怔了一下，心里顿时暖了起来。
从国子监第一次闹出事情开始，这老头嘴上骂他最多，戒尺也从来没少举，可真到了外面，从来都是先站到自己学生前头。
如今哪怕面对的是全天下书院的大儒，他也没准备退半步。
王令忽然咧嘴笑了，“老师放心，您今日先坐着歇会儿。戒尺您先留好，万一学生待会儿真说错了，回去再抽也不迟。”
顾文礼瞪了他一眼，“少贫嘴！”
不过到底还是重新坐了回去，只是脸色依旧难看。
王令很快走出了国子监席位，九尺高的身板往广场中央一站，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怒斥的人，声音都下意识低了几分。
他先看了一眼评审席，忽然笑了，“诸位先生今日倒是骂得挺痛快！”
“国子监一份策论还没唱完，助倭、资敌、毁祖制、逐太学，四顶帽子已经全扣齐了。学生倒想问一句，诸位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难道遇见不合自己心意的东西，连把话听完都做不到？”
应天那名老先生脸色一沉，“强词夺理！开放海禁，纵民出海，本就等于给倭寇可乘之机，还有何可听？”
王令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那学生便请教先生一件事。”
“东南八山一水一分田，沿海不少地方山多田少，一家几口人守着两亩薄田，收下来的粮食连半年都未必撑得过去。”
“他们祖祖辈辈捕鱼、晒盐、跑船，靠海吃饭，朝廷一纸禁令下来，片板不得下海，渔网不许撒，船不许造，海货不许卖，可田地也不会凭空从山石里长出来！”
王令目光扫过评审席，声音越来越响，“先生方才说，百姓即便生计艰难，也该守法安贫，这几个字说起来确实容易！”
“可百姓的米缸空了怎么办？孩子饿了怎么办？一家老小守着海，却连条鱼都不许捞，难道让他们全家坐在岸上背《论语》，背到肚子自己饱起来？！”
外围人群顿时响起一片议论。
那名应天大儒脸色微变，很快厉声道：“生计艰难，自可由地方赈济！朝廷法度岂能因贫而废？今日许一人私自下海，明日便有百人通番从贼！”
“捕鱼便是通倭？做生意便是从贼？”王令猛地踏上前两步。
“照先生这么说，干脆把东南沿海所有百姓全抓进大牢，倭患岂不一夜便没了？！”
周围顿时有人笑出了声。
应天老先生气得脸色发红，“老夫说的是海禁之下，私自出海便是违法！”
“所以学生才问，这条禁令最后到底禁住了谁！”王令声音猛地拔高。
“普通渔户没有靠山，一条小船刚推出去便让巡检扣了，所以他们不敢下海！”
“可沿海那些有钱有势的大族呢？他们有船、有银子、有码头，还有地方官府里替他们递消息的人！一条船装几千上万两货，今天从这个港口出去，过几个月带着白银香料回来，朝廷真把他们全禁住了吗？！”
“禁得住穷人一条舢板，却禁不住豪族一艘大船！禁得住渔民一张网，却禁不住海贸十倍百倍的暴利！”
“最后守法的人没了活路，敢犯法又有靠山的人却吃得满嘴流油！”
王令盯着那名老先生，一字一句问道：“这样的海禁，到底禁了谁？！”
第374章 少年意气
广场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就连一些原本觉得开海太过荒唐的士子，脸上的神情都变了。
王令却根本没有停，“合法的路全堵死，货还要不要卖？番商还要不要买？有人肯出十倍的价钱，自然就有人敢冒十倍的险！”
“甚至最开始只是一条私船，为了躲巡检便带几个刀手；刀手打伤了官兵，回不了岸，干脆落草……”
“然后船越来越多，胆子越来越大，再花银子从倭国雇几十个真倭撑场面！到最后旗子一换，干脆所有人都成了倭寇！”
“先生口口声声说严禁可以绝倭，可朝廷禁了这么多年，倭患绝了吗？！”
这一次，那名老先生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有接上。
另一名大儒立刻沉声道：“荒谬至极，开海以后番船、倭船混杂，敌寇更容易窥探我沿海虚实！届时倭寇长驱直入，谁担这个罪责？！”
“我担不起，所以我才更要开！”
王令转身望向他，“如今海上所有私船见了官兵都跑，官府分不清谁是卖货的，谁是杀人的，最后只能一律当贼抓！”
“可若开市舶，守规矩的商船持勘合、登船籍、报货物、纳商税，十条船里九条都能查清来路，那剩下一条没有勘合、见巡检便跑、船上还藏着刀枪的是什么，还需要猜吗？”
“以前官兵一出海，整片海上的人都躲着朝廷。可以后守法海商靠朝廷吃饭，倭寇来了砸的是他们的生意，烧的是他们的船，谁最盼着水师把倭寇剿干净？！”
“到了那时，一百条船里有九十条替朝廷交税、替水师报信，剩下那十条真贼往哪里藏？！”
广场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张英已经彻底坐不住了，眼见那几名大儒又要开口，他直接抱着算盘走了出来。
“诸位先生既然说开海养寇，那学生也算一笔账！”
他将算盘往怀里一托，高声喝问，“如今朝廷每年往东南海防砸多少银子？修船要钱，养兵要钱，修寨要钱，军粮也要钱！”
“可海上那么多丝绸瓷器运出去，那么多白银香料运进来，市舶司一文正税收不到！朝廷拿内地百姓的田税养海防，那些真正靠海发财的大族却躲在后面闷声赚银子！”
张英越说越来劲，直接指着自己的算盘问道：“学生就想请教一句，这买卖到底是谁吃亏？”
“朝廷年年几百万两往海里填，卫所兵还吃不饱饭，战船底板都快烂穿了。先生若觉得这叫祖宗成法，那这几百万两银子究竟让海风吹走了，还是全攒进某些人的棺材本里了？！”
“放肆！”
评审席上又有一人拍案，外围百姓却已经有人笑出了声，紧接着越来越多。
张英这番话虽然粗，可大家听得懂。
每年花钱，却越禁越乱，海上的生意照样有人做，朝廷偏偏收不到钱，这事怎么看都透着邪门。
陆子铭一看张英都上了，当即也坐不住了。
“砰”的一声，大铁锹重重杵在青石地面。
这一声太响，附近不少人都吓了一跳。
陆子铭却已经扯开嗓子，“我不会算那么多银子，我就问人！”
“河间府闹灾的时候，我亲眼见过饿疯的人。树皮扒光了，草根挖没了，实在没吃的，连冻死牲口身上的烂肉都有人抢！”
“人饿到那个份上，你跟他说安贫守法，他听得进去个屁！”
“沿海几十万渔户，祖祖辈辈靠船吃饭，你把船砸了，把网烧了，再告诉人家这是为了天下太平。等他全家饿得只剩一口气，有海盗扔过来一袋米，说跟我走便能活，你猜他走不走？！”
陆子铭越说越激动，抄起铁锹往肩上一扛，“真把几十万百姓逼成贼，到时候谁去砍？”
“让曲阜、应天的老先生们坐轿子去海边，一人捧一本《论语》，冲着几千海盗念‘君子喻于义’，把他们全感化回来？！”
整个广场轰然笑炸，连一些坐在高台边上的官员都赶紧低头喝茶，生怕让人看见自己嘴角在动。
曲阜孔先生气得差点从席位里冲出来，“粗鄙！简直粗鄙至极！”
陆子铭还想继续，周昭已经抱着《大周律》站到了旁边。
“陆兄先歇一会儿，至少让孔先生把气喘匀。”
又是一阵笑声，周昭却很快收起笑意，翻开律册看向评审席。
“诸位先生一直说我等违背祖制，可《大周律》之中本就有市舶勘合、番商验货、沿海互市等旧例。”
“太祖定海禁时，天下初定，沿海残寇未靖，旧朝势力又多由海上往来。彼时严禁，自有彼时之用。”
“可祖宗定法，是为了治天下，不是让后人遇见任何事情都只会把百年前那一页翻出来照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