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律册合上，声音并不高，却异常清楚，“可如今时势已经变了，倭患的样子也变了。若今日七八成所谓倭寇，本就是大周百姓、私商与豪族亡命之徒，再拿百年前防真倭的法子一刀切下去，只会越杀越多！”
“学生以为，敬祖制，当敬其安民靖乱之本意。若只守着旧字句，哪怕天下已经换了模样也一笔不改，那守的到底是祖宗，还是自己的省事？！”
这一回，连骆文山都抬眼望了过来。
萧允礼也紧跟着站起，从自己整理的旧例里抽出几页，“周兄所言并非无据，太祖年间数次海禁，本就随沿海战事而有宽严，过去也曾许朝贡互市，并非从开国第一日到今日都只有‘片板不得下海’这一句话。”
程勋则干脆把那张海防图展开，“国子监策里也从未说过开海以后便不剿倭。”
“相反，海贸税银专供水师，清卫所空额，修船厂，增烽燧，再将小股倭寇的作战方式专门拆开训练沿岸军伍。”
“诸位若只看见‘开海’两个字，却没看后面这几页怎么练兵、怎么造船、怎么守港，那这卷子唱不唱还有什么区别？”
六个人，一个九尺高，一个抱算盘，一个捧律书，一个展开舆图，一个抱着旧制卷册，最后还有一个肩上扛着大铁锹，就这么一步不让的定定站在场中。
顾文礼看着他们，胸口那股火忽然就散了不少。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群混账今日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只是评审席上的争议并没有停，因为所有人都卡在同一个地方。
“那么多百姓都成了假倭？”
那名应天老先生冷笑一声，“王令，你这句话从何而来？”
“东南卫所账册俱在，朝廷年年拨饷修船，各地战报也都是倭寇犯境。如今到了你口中，竟成了大半皆是我大周百姓！”
“难道满朝兵部官员、地方卫所、沿海官府全都在欺瞒朝廷？！”
另一人也摇头道：“我也知道你父亲如今虽在福建为官，可几封家书中的见闻，如何能当天下大策的凭据？”
“若东南真到了卫所大半空额、战船朽烂、豪族大举通倭的地步，为何朝廷至今没有明诏？”
第375章 陛下驾到
这一句话落下，不少原本已经被王令说动的人也迟疑起来。
对啊，国子监这份策真正最吓人的地方，从来都不只是开海，而是他们直接认定东南如今的海防烂到了根子里！
若这些前提是真的，那后面的开海、整军、分化假倭自然都值得讨论。
可若这些前提就是王令根据几封家书猜出来的呢？那整份策论便建立在一个极危险的判断上！
议论声重新压了上来，“朝廷又没有说东南卫所糜烂成这样，那么多百姓沦落成假倭，这也太夸张了！”
“难不成那些战报全是假的？”
“王景谦才去福建多久？他就算发现问题，也未必已经查清吧？”
一时间，各大书院不少先生都站了出来。
有人说国子监过于激进，有人说开海可以议，却绝不能建立在这种未经证实的判断之上，还有人依旧咬死祖制不可轻改。
声浪越来越大，国子监六个人站在广场中央，几乎快被四面八方的质疑彻底淹没。
韩王坐在高台上，已经从最开始的激动变成了绝望。
尤其听见“国子监此策无事实依据”几个字以后，他整个人都慢慢瘫进了椅子。
完了，他那一百万两，今日怕是真要在东南海里喂鱼了！
旁边誉王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看着场中越吵越凶的架势，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香烧少了，绝对烧少了！
下回不能三炷，最少三十炷，还得挑粗的！
……
场中的争论持续了足足近半个时辰。
有人认为国子监胆大妄为，也有人觉得其中确有可取之处。
尤其户部出身的几名官员，对张英那套市舶抽税、专款养水师的办法明显动了心。
可真正握有评判权的众多宿儒，对“开海”二字依旧极其抵触。
更要命的是——朝廷昨夜才收到东南急报，内阁、户部、兵部连夜入宫，消息压根还没往外传。
所以此刻在这些人眼里，王令所谓“卫所空额”“战船朽烂”“豪族私贸”“七八成假倭”，全都只是一个十六岁少年根据父亲家书做出的惊人推断。
而天下书院大比终究要按眼前能够证实的东西评分，所以在绝大多数人眼里，钦华那份《靖海策》才最稳妥。
又过了将近一刻钟，最后分数终于汇总完毕。
主考官接过名册，整个广场一点点安静下来。
“终局合议，钦华书院《靖海策》，立论稳妥，法度周全，兵民兼顾。”
“总评——八分！”
钦华席位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
“前两轮十四分，终局八分，合计二十二分！”
轰！广场四周彻底热闹起来。
二十二分！这个分数几乎已经将魁首收入囊中！
很快，主考官已经拿起了第二份结果。
“国子监。”
四周声音一下小了许多，那位老人看了一眼王令，又看了看场中几个少年，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此策颇有新意，商税养军、分化海商与真倭之法亦有可取之处。”
“然而立论过激，贸然主张大开海贸，且对东南卫所、倭患之判断多有夸大，与朝廷现行法度相悖。”
“诸位考官合议——二分！”
张英脸上的血色一下淡了，程勋猛地抬头，陆子铭手里的铁锹都往旁边歪了一下。
外围更是一片哗然。
二分！从八分直接掉到二分！
主考官继续道：“前两轮十四分，终局二分，合计——十六分！”
韩王彻底瘫了，整个人顺着椅背一点点往下滑。
誉王赶紧伸手拽住他袖子，“五哥，你注意些体面！”
韩王两眼发直，“体面值一百万两吗？”
“……”
誉王松手了。
让他滑吧，最好直接滑到桌子底下，省得自己看着心烦。
曲阜席位那边却一下活了过来，郑思齐几个人这些天被国子监压得连头都快抬不起来，此刻听到十六分，差点没忍住跟着欢呼。
“终于输了！我就知道这种离经叛道的策论不可能拿高分！”
郑思齐脸上的笑刚出来，旁边曾鼎臣忽然幽幽提醒了一句，“郑兄，国子监已经进前十了，问策擂也过了两轮。”
郑思齐笑容僵住，“所以呢？”
曾鼎臣神色复杂，“咱们国子监门口那三声……还是得喊。”
“……”
郑思齐脸又黑了，不过黑归黑，至少国子监没拿天下第一！
明日站到国子监门口丢一次脸，总比以后所有人提到这场大比，都顺嘴补一句“你们当初输给了天下第一”强！
高台上，主考官已经拿起朱笔，全场议论声也一点点停下。
“本届天下书院大比，历时三日。”
“诸院学子各展所长，今日终局亦已评定。”
他抬眼看向钦华席位，不少人已经提前露出笑意，钦华几名先生也终于松了口气。
骆文山却皱着眉，目光仍旧停在国子监那份卷宗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主考官重新低头，“老夫宣布，本届天下书院大比魁首，当属——”
韩王痛苦地闭上眼睛，顾文礼也慢慢垂下目光。
张英几人虽然不甘，到底还是挺直了腰。
输了就输了，两个月前，他们六个还被整个京城当笑话，如今至少已经真真正正跟天下最好的书院打到了最后一场。
可就在“钦华”两个字即将出口的一瞬间——广场外的长街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队御前禁卫迅速分开外围人群。
“让道！陛下至，诸人回避！”
原本还在欢呼的人群瞬间乱了，誉王猛地站了起来。
韩王也不瘫了，整个人几乎瞬间从椅子里弹直。
下一刻，一道高亢的唱喏已经越过人群，响彻整座广场！
“陛下驾到——户部、兵部诸公随驾！”
轰！方才还挤满数千人的广场，在极短时间里齐刷刷跪倒一片。
“参见陛下！”
山呼声直冲云霄，王令也跟着众人跪下，只是在低头之前，目光飞快扫过长街尽头。
御驾之后，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朝堂重臣面孔正快步而来。
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内阁几位大学士……甚至还有几名平日根本不会出现在书院大比上的军中重臣！
王令眼神一下变了，而誉王看清这套阵仗以后，后背已经彻底湿了。
父皇！兵部！户部！这么一群人突然在大比结果宣布前赶来，怎么看都不像单纯来看看热闹！
誉王脑子里瞬间闪过国子监刚才那一大堆“卫所空饷”、“战船朽坏”、“豪族通倭”、“开海通商”的狂言……
完了！该不会真把天给捅破了吧？！
他僵硬地转头，看向旁边同样跪着的韩王。
以后再有任何差事，只要上面同时出现“韩王”和“王令”两个名字，他誉王哪怕当场把自己腿打折，也绝对不来了！
第376章 你们从哪里知道的
就在半个时辰前，御书房。
皇帝坐在御案之后，已经听得额角一阵阵发胀。
昨夜东南八百里加急入京，福建、浙江数地同时报来倭情，几封密报摆到一起，越看越让人心惊。
卫所空额，战船朽坏，沿海豪族私下养船出海，甚至近来抓获的几批“倭寇”里，操着大周口音、能查出本地户籍的人竟比真倭还多。
皇帝今日清晨临时换掉天下书院大比终局考题，原本便存了几分试一试天下年轻士子的心思。
结果大比那边还没有消息，御书房里先吵翻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