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要整卫所、修战船、增军饷。
户部一听增军饷便头疼，去年西北、河工、赈灾哪里都在要钱，如今国库里每一两银子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礼部与几名阁臣又担忧一旦放宽海禁，朝贡、番商、沿海秩序都要跟着改。
吵到最后，谁都知道东南出了大问题，可银子从哪里来，兵怎么整，那些已经混进倭寇里的大周百姓又该杀还是该抚，依旧没一套能让所有人点头的章程。
皇帝听烦了，索性让一直盯着钦华书院的内侍进来回话。
结果那内侍跪在地上，刚说了不到一盏茶，御书房便安静了。
“国子监写了开海通商？”
“回陛下，是。”
“还写了以海税养水师、分化真倭假倭、清查卫所空额？”
“回陛下，都写了。此刻几位老先生正跟王解元他们吵得不可开交，不少大儒已经开始合议打分，给国子监的分数……都不高。”
皇帝盯着下面刚刚争了大半日的一群重臣，忽然笑了。
那笑容看得户部尚书罗大人心里莫名一突。
下一刻，皇帝已经起身，“摆驾钦华！朕倒要看看，一群十七八岁的混账东西，到底写了什么，能让天下书院的大儒吵成这样！”
……
此刻钦华书院广场。
数千人跪倒一片，山呼声尚未散尽，皇帝已经抬起手。
“今日书院大比，不在宫中，虚礼都免了。”
众人这才陆续起身。
皇帝也没往主位上坐，而是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了礼官手中那厚厚一摞卷宗上。
“哪一份是国子监的？”
唱礼官心里一紧，赶紧双手捧上，“回陛下，这一摞皆是。上面为总纲，后面另附兵策、税策、律例、舆图与沿海民堡图。”
皇帝看着那明显比其他书院厚出一截的卷宗，嘴角都抽了一下。
“六个人写个策论，弄得跟六部会审一样！”
张英几个人站在下面，刚才还一肚子委屈，这会儿听见皇帝这一句，一个个全把脖子缩了回去。
尤其陆子铭，悄悄把自己的铁锹往身后藏了藏，可惜他那柄铁锹太大，藏了跟没藏差不多。
皇帝也没亲自先看，只朝身后一摆手，“户部，兵部两位阁老和几位堂官都过来，你们早上不是吵得最凶么？”
“今日既然来了，便替天下学子看看，这群小子到底写了些什么。”
几名阁臣与六部堂官很快上前，有人接总纲，有人看兵事附卷，有人翻税策，还有人直接拿起了那张沿海舆图。
最初所有人都神情凝重，毕竟“开海”二字太重，放在朝堂上都能吵翻半座皇城，更何况出自几个年轻学子之手。
可不过翻了几页，气氛便慢慢变了。
兵部尚书原本还皱着眉，看到程勋所附的卫所整顿、烽燧联防与小队合击之后，翻页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刑部的人拿到周昭那几页律策以后，也逐渐坐直了身子。
而户部尚书罗大人从拿到那本算学附卷开始，眼睛便没离开过。
市舶分级课税、货类分等、港口吞吐、船税、货税、牙税分别核算……其中还有一张张英自己估出的海防支出与开海税入对照表。
罗大人越看，呼吸越重。
他以前就知道王令这小子有些邪门，对他的经世本事也早有领教。
当初彩票一事，满朝文武多少人只觉得荒唐，可最后真金白银却入了国库。
这小子平日看着一身蛮力，满嘴混账话，可一碰上银子和民生，脑子却比多少在户部干了几十年的老吏都转得快。
可今日这份策，却依旧超出了他的预料。
开海确实大胆，但账算得太清楚了！
尤其结合昨夜东南送来的那几封急报，这已经远远不是几个少年坐在书房里胡思乱想出来的东西。
而真正让户部尚书心惊的已经不只是王令，因为这份账目策下面的署名是张英。
他抬头看了一眼国子监席位，那个抱着算盘的胖小子好像是叫张英？英国公府那个只知道吃的孙子？
户部尚书嘴角轻轻抽了一下，又低头往后翻。
这叫只知道吃？这账算得比他户部下面好几个主事都明白！
而等他终于看完整本附卷，再听旁边官员低声将方才评审席上的争执说了一遍，这位户部尚书脸色便彻底变了。
“二分？”
他猛地抬起头，“国子监终局只得二分？！”
评审席上几名老先生神情一僵。
不远处的曲阜那位孔先生咳嗽了一声，“罗大人，此策虽有几处可取，可开海之议过于激进，其中对东南倭患与卫所的判断更有夸大之嫌……”
“夸大？！”
罗大人原本就因为户部年年往海防填银子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听见这两个字，声音当场冷了下来。
他将张英那本算册一合，转头直接看向一旁的兵部尚书张大人，“今日这里争得最多的，无非就是国子监所写东南实情究竟是真是假。”
“既然诸位先生觉得几个学生危言耸听，不如先让昨夜刚收到完东南八百里加急的兵部，跟诸位讲讲，到底什么才叫实情！”
一句话落下，广场四周瞬间安静，评审席上几名大儒脸上的神色也第一次真正变了。
而兵部尚书张大人早已经拿着那份兵事附卷从后面走了出来，老人走得极快，目光甚至一直盯在王令与兵事卷署名的程勋身上。
走到两人面前不远处后，他连客套都省了，扬起手中的卷子直接问道：“老夫只问你们几个一件事！”
“福建、浙江沿海十一处卫所，空额过半！地方送上来的战船名册看着齐整，可这个月随机抽查十艘，真正还能立刻下海作战的只有三艘，其余七艘不是船底朽坏，便是桅帆、火器多年未修！”
四周已经有人倒吸凉气。
兵部尚书却根本没停，“还有近几个月沿海捕获、招抚的数批所谓倭寇，逐人查籍审讯以后，十人之中，竟有七人以上出自大周沿海！”
“有逃亡军户，有破产渔民，有私商护船刀手，还有豪族暗中豢养的亡命徒！”
张大人举起卷宗，声音都跟着拔高了几分，“只是这些东西，昨夜才以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直到现在，连朝中知道的人都不多！”
“这些事，你们从哪里知道的？！”
第377章 缘由
哗！整个广场彻底炸了！
刚才还在说“王令夸大其词”的几名老先生，神情一下僵在脸上，而外围数千学子更是一片哗然。
十一处卫所空额过半！战船十艘坏了七艘！七成以上所谓倭寇，竟然真是大周人！
方才国子监卷子里那些被人骂作“危言耸听”的东西，居然跟八百里加急里的绝密军情对上了！
王令自己也都愣了一下，他知道父亲信里写的东西八九不离十，可也没想到竟然能对得这么准，甚至情况比他根据前世历史规律与父亲家书推出来的还严重！
不过这种时候当然不能露怯，他很快收敛神色，朝兵部尚书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回大人，学生等人自然没有看过军报。不过家父如今任福建左布政使，家书里偶尔也会提几句地方见闻。”
“不过家书中从未写过军报、兵册，更没有提过卫所实额与朝廷奏报中的具体数目，以上奏疏中内容全乃学生几人推断所出。”
王令这一句先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王景谦身为封疆大吏，给儿子写几句沿海见闻不算什么，可若连卫所实额、军情密报都往家书里塞，今日国子监就算赢了，明日王家也得先迎来一群御史。
兵部尚书眉头依然紧皱，“既然如此，你们为何敢写得这般笃定？只凭几句零散见闻，便能推到这个地步？”
王令抬起头，声音也慢慢稳了下来。
“天下许多弊病，说到底逃不过钱粮与人心。”
“卫所屯田若被侵占，军户自己种不出粮，又拿不到足额军饷，时间一长便一定有人逃。”
“而军户越来越少，账面兵额却始终不减，那多出来的饷银去了哪里，学生不用亲眼看，也能猜到几分！”
“战船也是同理。朝廷年年拨银修船，倘若海防越来越坏，银子却年年照领，那船究竟修没修，账上写了什么也便不再重要了！”
“当然，家父信里提到的，只是几处现象。学生等人真正做的，是顺着这些现象，再拿历年海防拨银、沿海旧制与倭患变化往下推！”
“至于最后究竟空了多少兵、坏了多少船，学生只能估。”
王令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顿了一下，“如今看来……学生还是估得保守了！”
“而至于假倭，沿海百姓本就靠海吃饭。生计断了，私贸利润又高得吓人，有人带着船和粮来招揽，总会有人铤而走险。”
“这些事情各自看都只是小毛病，可一旦连在一起，最后会变成什么，便没那么难猜了。”
“无需亲眼见过每一处卫所，也无需亲自抓过每一个海寇，因为……常理就在那儿！”
程勋这会儿也彻底反应过来了，立刻把自己那张舆图展开。
“王兄所言便是我们推断的依据，而且学生还补了一条！军饷长期不足，船厂缺料，卫所空额越来越大，地方便更不敢真查。因为一旦真查，账上若三千人只剩一千多，过去那些饷银便全得追！”
“所以地方越烂，越有人想把账做得好看！”
“若只看每年报上来的册子，当然处处兵强马壮。可真等倭寇上岸，账册又不能拿去砍人！”
兵部尚书听到最后一句，竟忍不住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好！好一个账册不能砍人！”
他看着面前两个十几岁的少年，眼里的欣赏已经压不住了，“你们这两个小子若真进了兵部，老夫少活几年都认了！”
程勋整张脸瞬间红了，挺着胸膛站得笔直。
而另一边，罗大人也终于等到了机会。
因为兵部把最要命的“实情”二字钉死，后面的账便好算了。
他抱着张英那本算册，大步走到评审席前，“啪”的一声将册子压在案上。
刚才还骂“铜臭熏天”的几名大儒，下意识全看向了他。
罗大人直接看向几人，“几位先生方才骂得倒痛快，可你知不知道，这几页被诸位否掉的‘铜臭账’，每年能给朝廷省下多少银子，又能让东南少死多少人？！”
当初痛斥王令等人的那位大儒脸色一阵发热，“罗大人，老夫并非说钱粮不重要，只是圣贤治国，终究不能处处以利为先……”
“户部不谈钱，难道谈风月？”
罗大人一句话直接顶了回去，周围有人险些笑出声。
户部尚书罗大人这些年为了各处伸手要钱，早就练出了一身见谁都敢翻脸的本事，这会儿火气上来，更是半点没准备给面子。
“三年！朝廷三年往东南海防拨银超过四百万两！”
“修船、养军、筑寨、补军械，银子一批批往南送，可刚才兵部说的结果，诸位都听见了。”
“银子花了，船还是烂的，兵还是空的，倭患还越来越重！”
他说着一把翻开张英的算册，“可按照国子监这一套，先择福州、泉州、宁波等港设官市，商船登记，货物分等课税，再把其中一部分海税专门划给水师与船厂。”
“按照最低商货量估算，一年市舶诸税便可达到二百六十万两左右！”
广场里一下安静得吓人，二百六十万两！
罗大人的声音还在继续，“这还只是按照他们几个学生能拿到的旧年商货数往低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