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除了海风的味道,还混杂着茶叶、咖啡、刚出炉的馒头、面包香气,以及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与货轮装卸的隐约轰鸣。
“变化很大。”
李桓轻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是的,元首。”
陈启年引着李桓走向等候的车队:“三藩市人口已突破六十万,港口年吞吐量位居太平洋东岸首位,去年全市工业总产值占全国百分之五点七,进出口贸易额占比超过百分之十五。”
“快速发展也带来了挑战,住房紧张、市政设施负荷过重、不同族群融合等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旋即补充道:“我们正在着力解决。”
李桓微微颔首,没有立即评价。
他坐进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陈启年坐在副驾驶位置,车队缓缓驶出火车站广场,汇入早晨的车流。
街道宽阔平整,两侧栽种着橡树和月桂,有轨电车、汽车、马车和行人各行其道,秩序井然。
街边店铺招牌多用汉字,间杂着少量英文、法文或西班牙文,书店橱窗里陈列着最新的报纸和书籍,茶馆飘出清香,西点店橱窗里摆着精致的蛋糕,偶尔能看到穿着深绿色军装的士兵或警察巡逻走过。
“先去码头区看看。”
李桓开口说道。
“是。”
陈启年示意司机转向。
车队沿着海滨大道行驶,左侧是蔚蓝的太平洋,海鸥盘旋,白帆点点,右侧则是绵延的码头和仓库区。
巨大的起重机如同钢铁巨人般耸立,吊臂缓慢而有力地转动,将远洋货轮上的集装箱卸下,或将本土的货物装船。
货轮国籍各异,除了大唐的红色莲花旗,还能看到德意志帝国的黑鹰旗、西班牙共和国的红黄条纹旗、南美各国的旗帜,甚至偶尔有一两艘悬挂着英国米字旗或法国三色旗的船只。
它们大多从事着有限的、受严格监管的特定贸易。
车队驶离码头区,进入三藩市的工业区
高耸的烟囱喷吐着淡淡的烟雾,厂房的轮廓在朝阳下显得格外坚实。
这里是钢铁公司三藩分厂、太平洋造船厂、三藩机车车辆厂等重工业企业的所在地。
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代表着这个国家强劲的工业脉搏。
李桓没有要求下车进入工厂视察。
大战刚刚结束,军工订单锐减,许多工厂正在转向民用生产,其间必然有阵痛。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突然到来,打断工人们适应新节奏的过程。
“去老地方看看吧。”
李桓忽然说道。
“去复华公司旧址纪念馆。”
陈启年立刻明白他指的是哪里,吩咐司机。
车队转向,驶向城市东北部,那片被称为老城区的地方。
越往那边走,街道逐渐变窄,建筑的风格也悄然变化。
欧式的砖石楼房减少,更多出现了早期简易的木结构或砖木混合结构房屋,许多明显经过修缮,但依然保留着旧日的风貌。
街道上华人面孔的比例几乎达到百分之百,街边店铺的招牌也几乎全是汉字,卖的是云吞面、烧腊、中药、茶叶、传统糕点……
熟悉的方言飘进车窗。
这里就是三藩市的唐人街,或者说,是如今庞大三藩市城区内,保留最初华人聚居区原貌的核心片区。
它与周围现代化的城区形成了微妙的对峙与融合。
车队在一处青砖围墙环绕的院落前停下,院门是传统的朱漆大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复华公司旧址纪念馆。
字体苍劲有力,是李桓的手笔。
门前开阔的广场上,矗立着一组青铜雕塑。
几个衣衫褴褛但目光坚定的华人劳工,有的拿着工具,有的相互搀扶,簇拥着中央一个略显清瘦、手指前方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的面容,依稀能看出李桓当年的影子。
李桓下车,站在雕塑前仰头看了许久。
阳光将雕塑的影子拉长,投在干净的石板地面上。
纪念馆尚未到开放时间,门前很安静,只有几名穿着整洁制服的工作人员肃立等候。
“这组雕塑是七年前立的。”
陈启年轻声介绍:“作者是美术学院的首批毕业生,很多市民和游客来参观,都会在这里拍照留念。”
李桓走上前,手指轻轻拂过雕塑基座上冰凉的青铜,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纪念所有为复华公司、为新安县、为大唐共和国奠基的先驱。
1851-1865.
十四年。
从复华公司挂牌,到新安县建立,再到新雍州,最后到大唐共和国。
对他而言,是两段人生记忆的奇异融合与长达数十年的奋斗。
对历史而言,不过是短暂的一瞬。
但对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千百万人来说,却是天翻地覆。
“进去看看吧。”
李桓轻声说道。
工作人员打开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富丽堂皇的纪念馆大厅,而是一个复原的、略显简陋的院子。
低矮的砖房,粗糙的木制门窗,院子里甚至还有一个简陋的砖砌炉灶和一口石磨。
一切都努力保持着19世纪50年代初期的模样。
“这里基本按照当年复华公司最初驻地的格局复原。”
陈启年引导着李桓:“这排房子是当时的宿舍、食堂和临时学堂,那边是王诚先生的办公室兼住处……当然,内部陈列了许多文物和资料。”
李桓缓步走着,目光掠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在这里,他第一次提出了复华公司的概念,划分了部门,设定了粗糙但有效的章程,在这里,他和王诚、赵阿福、桑景福、艾琳娜等人挤在油灯下讨论人员管理、保卫训练,在这里,他们接待过心怀叵测的会馆头目,也庇护过走投无路的苦力。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当年的汗味、烟味,还有食堂飘来的简单饭食香气。
他们走进一间较大的屋子,这里被布置成了展览室,墙上挂着放大的老照片和素描。
荒凉的工地、初建的砖窑、扛着木料的工人、背着步枪进行队列训练的保卫队队员、挂牌仪式上舞狮的热闹场面、苯胺紫染出的第一匹布……玻璃展柜里陈列着锈迹斑斑的铁锹、磨损严重的账本、早期的公司规章手稿、一把老式的左轮手枪,甚至还有一小块当年烧制的、不太规整的砖头。
李桓在一幅名为《圣克莱尔阻击战·1856年》的大型油画前驻足。
画面上是硝烟弥漫的滩头,穿着深蓝色军装、装备着早期后装步枪的保卫军战士,正依托简陋的工事,向冲锋而来的、穿着美国骑兵军服的敌人射击。
“这幅画是十年前,普鲁士来的画家来画的。”
陈启年介绍道:“基于参战老兵的回忆,虽然艺术加工了一些,但大体还原了当时的惨烈。”
李桓凝视着画中战士们年轻而粘满烟尘的脸庞。
那些面孔,许多他已经记不清名字了。
他们有的活了下来,成为建设这个国家的基石,有的则永远留在了那片滩头,或者后来大大小小的战役中。
“阵亡将士的名录和遗物,在主纪念馆那边有专门区域陈列。”
陈启年补充道:“每年清明和国殇日,都有很多人来祭奠,尤其是学校会组织学生前来。”
李桓默默点头,继续向前。
展览按时间线逐渐推进,公司壮大、与会馆冲突、兼并、遭遇排外袭击、被迫撤离三藩市、北上建立新安县、与联邦政府及地方势力的周旋和战争、新雍州建立、南北战争中的纵横捭阖、最终建国、收复故土、与各国冲突、参与世界大战……
大量的照片、文件、实物、沙盘模型,勾勒出一条清晰而波澜壮阔的历史轨迹。
其中不乏一些关键的实物。
那份宣告公司成立的简陋章程原件,桑景福早期使用过的匕首,艾琳娜记录的第一本化学实验笔记,王诚计算公司收支的算盘,赵阿福获得的第一枚战斗勋章。
甚至还有当年李桓从文明商店中兑换出的、用于教授工人识字的简易课本……
走到展览的最后部分,时间已经接近当代。
这里有新安市建设的规划图、第一艘万吨轮下水的照片、综合大学成立典礼的留影、参加万国博览会的展品模型、世界大战期间工厂加班加点的场景、前线战士的家书,以及最终在新安市大会堂签署和平条约的历史性时刻的大幅照片。
暗红色的花岗岩墙面上刻着展览的结束语。
我们从苦难中走来,向光明处行去,历史由人民书写,未来靠双手创造,勿忘昨日之艰辛,不负今日之韶华,不畏明日之挑战,大唐共和国,与国同休,与民共进。
李桓在结束语前站了足足五分钟。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光滑的石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平均每天约八百人次,节假日超过三千。”
陈启年回答道:“主要是学生、士兵、新移民,也有不少外国游客,纪念馆免费开放,讲解员都是经过培训的志愿者或历史系学生。”
“很好。”
李桓终于给出了明确的肯定:“历史不能断,尤其对我们这样一个从无到有、在夹缝中挣扎出来的国家,要让每一个孩子都知道,他们脚下的土地不是凭空得来的,他们今天相对平静的生活,是建立在无数先辈的汗水、泪水甚至鲜血之上。”
他极为严肃地说道:“要知道来路,才能看清去路。”
“元首。”
陈启年迟疑了一下:“纪念馆后面还保留了当初您居住过的那间小屋,完全按原样陈列,平时不对外开放,您……要不要去看看?”
李桓脚步顿住了,片刻后点了点头。
穿过一道小小的月亮门,后面是一个更僻静的小院。
只有一间低矮的砖房,屋前有一小片空地,原本可能种过点什么,现在只有些耐旱的杂草。
屋子很旧,窗棂上的漆早已斑驳剥落。
工作人员打开门锁。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硬板床,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一个简陋的书架,上面零星放着几本旧书。
墙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桌上有一盏煤油灯,灯罩熏得有些发黑,旁边还有半截当年很流行的廉价手卷烟。
一切都凝固在三十多年前的那个时空。
李桓走到桌前,手指拂过桌面粗糙的木纹。
就是在这里,他度过了最初那段最紧张,也最充满不确定性的日子。
许多细节已经模糊,但那种混杂着焦虑、决心、孤独和一丝穿越者特有的迷茫感,却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
李桓仿佛能看到年轻的自己伏案疾书,能看到王诚拿着账本推门进来汇报,能看到赵阿福兴奋地跑来告知保卫队训练进展,能看到桑景福沉默地站在门外汇报情报……
那些面孔如此鲜活,又如此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