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愣了一下。
显然,这不是她预料中的回答。
“我……”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我是鬼啊。”
“嗯。”
“我很可怕的。”
“嗯。”
女人沉默了。
她盯着陆长生,那双漆黑的眼洞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
“你……你不害怕?”
“害怕有用吗?”
陆长生反问。
女人又愣住了。
过了几秒,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一排尖利的牙齿。
“有意思。”
她往后退了一步,漂浮在半空中,红色的裙摆像水母一样在黑暗中缓缓飘动。
“有意思?”
陆长生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那你再看看这个有没有意思。”
话音未落,他的右手已经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三张符箓夹在指间,黄纸朱砂,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金光。
女人愣了一下。
“你——”
陆长生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手腕一抖,三张符箓暴射而出,呈品字形直扑女人的面门。
符箓在空中燃烧,化作三道金色的流光。
这是“镇邪符”,专门对付厉鬼冤魂,女人根本没来得及躲,下一秒,三道金光同时击中她的身体——
“轰!”
金色的光芒炸开,照亮了整个黑暗空间。
女人的身体剧烈颤抖,红色的裙摆疯狂翻涌,那张惨白的脸在金光中扭曲变形。
陆长生盯着她,右手已经握住了玉坠,随时准备补上第二波攻击。
然后,金光消散了。
女人漂浮在半空中,完好无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抬起头看向陆长生。
那双漆黑的眼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好奇?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里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单纯的疑惑,“刚才那是什么?”
陆长生的瞳孔微微收缩。
镇邪符,对厉鬼的克制力极强。就算是上百年的老鬼,挨上这么一下也得去掉半条命。
但她毫发无伤。
不对。
陆长生盯着她,心里飞快地转着,不是毫发无伤,是根本没有效果。
“有意思。”女人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好久没人对我动手了。上一次打我的人,骨头都化成灰了。”
她往前飘了一步,陆长生后退一步,女人歪了歪头。
“你怕了?”
“不是怕。”陆长生盯着她,“是在想。”
“想什么?”
“想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陆长生没说话,他盯着眼前的女人,脑子里飞快地回忆刚才符箓击中她时的画面,金光炸开的时候,她的身体确实在颤抖。
但那颤抖不是被伤害的痛苦,而是有点像分裂?
就好像有很多东西,在她体内同时被击中,又同时恢复。
陆长生深吸一口气,咬破指尖,把鲜血抹在额头上,开了一只血眼,下一秒,他再次睁开眼睛。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女人的脸,而是无数张脸。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
无数张惨白的脸,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扭曲着,挣扎着,无声地尖叫着。
它们挤在女人的身体里,挤在她的皮肤下面,挤在她的眼睛里,挤在她的嘴里。
那些脸,每一张都在动,每一张都在看着他。
陆长生倒吸一口凉气。
“你……”
女人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惨白纤细,但在陆长生眼中,那双手上挤满了扭曲的面孔。
“看见了?”
陆长生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女人,不是一只鬼,而是上千只怨鬼,被强行凝聚在一起,融合成这一个存在。
那些脸,那些扭曲的、挣扎的、无声尖叫的脸,就是她真正的模样。
陆长生没有废话,手再次伸进了衣服口袋里,但却被女人瞬间发觉了。
“你想动手?”女人歪了歪头,嘴角慢慢扬起那个诡异的笑,“那就再来。反正——”
她的话没说完,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咚……咚……咚……”
很沉,很重,像是穿着厚重的靴子踩在地上。
女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该死的。”
女人的声音发颤,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黑暗中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然后她回过头,怨毒的看着陆长生,但还没等陆长生反应过来,女人的身体就开始变成透明,下一刻就彻底消失。
陆长生站在原地,还没回过神来,下一秒——
“啪。”
灯亮了,刺眼的白光突然炸开,陆长生下意识眯起眼睛。
等他的眼睛适应了光线,他发现自己站在走廊里,他身后,是09号宿舍的门。
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就好像刚才那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但陆长生知道那不是幻觉。
而走廊尽头,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人正在走过来。
那种蓝色很刺眼,像是某种制服。衣服的料子看起来很硬,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挽到手腕上方。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咚……咚……咚……”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和黑暗中传来的一模一样。
陆长生盯着他,没有动,那个蓝衣服的男人显然也看到陆长生了,也在盯着陆长生。
陆长生心里警铃大作——
【规则11.如果看到有穿蓝色衣服的人出现,无论他们说了什么,都不要理会,也不要相信,如果他们强制和你搭话,请立刻离开回到自己的寝室。】
“请问你是这里的员工吗?”
那个男人走上前询问陆长生道,一脸的诚恳。
陆长生一愣,规则说无论他们说了什么,都不要理会,也不要相信,但是并没有说要他立即离开。
只是在对方强制要和他搭话的时候,需要离开。
所以陆长生没有回话,也没有第一时间离开,他飞速的瞥了那个男人一眼,心里咯噔一声。
那个男人国字脸,浓眉,鼻梁挺直,颧骨微扩,看起来一身正气的模样。
“你在这里工作了多长时间了?”
那个蓝衣服男人见陆长生没有回话,浓厚眉头皱了皱,再次追问道。
陆长生盯着那个蓝衣服的男人,一言不发,规则说得很清楚,不要理会,不要相信,无论他们说了什么。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应。
那个蓝衣服的男人见陆长生还是不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往前又迈了一步,离陆长生更近了一些。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急切的意味,“我不是这里的人。我是市管理局的调查员。”
他顿了顿,眼睛死死盯着陆长生的脸,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反应。
但陆长生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不想离开这里吗?”那个男人继续说,“我知道出去的路。我可以带你出去。但你需要帮我,帮我找到这个公司的核心证据。他们在卖人,把活人做成玉石卖出去。你难道不知道吗?”
陆长生心中一惊,但继续保持着沉默,既没有离开,也没有任何回答,整个人跟那些麻木的员工没什么区别。
蓝衣服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张了张嘴,似乎还想继续追问些什么。
他的话没说出口,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
“陈调员!”
“哎呦呦我说是谁大驾光临呢,原来是陈大调查员!”
那个蓝衣服男人的话没说出口,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
刚才的急切、诚恳、焦灼像潮水一样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还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