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陆长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低着头,保持着和其他人一样的姿势——肩膀微微佝偻,脑袋低垂,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麻木疲惫的气息。
但他的余光,一直盯着董事长。
盯着那双纯黑色的眼睛。
董事长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谁发现谁不对劲,可以举报。”
他顿了顿,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举报成功,公司会给奖励——提前转正,免除债务,甚至可以离开这里。”
会议室里的呼吸声瞬间重了几分。
那些麻木疲惫的员工,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光。
那是贪婪的光。
“但是——”
董事长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
“如果有隐瞒不报,被我发现——”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惩戒室。
或者更糟。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陆长生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人的目光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刚才还麻木得像行尸走肉一样的他们,此刻眼睛里都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光。
像饿狼。
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举报成功,就能离开这里。
这个诱惑,太大了。
陆长生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举报,会举报谁?
张衍不在现场,是最明显的目标。但董事长刚才说了,卧底就在直播员里——在场的直播员里。
那七个人,都有可能成为被举报的对象。
也包括他。
也包括冠人杰。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沉默,已经不是刚才那种麻木的死寂,而是一种压抑的、蠢蠢欲动的沉默。
然后,有一个人动了。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冠人杰旁边。他瘦得皮包骨头,左袖管空荡荡的——那是老周死后,又一批因为抽奖游戏失去肢体的员工。
他抬起头,看向董事长。
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但恐惧的深处,还有另一种东西——
那是希望。
“董、董事长……”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董事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说。”
那个男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的身体在颤抖,但他还是开口了:
“我……我觉得有一个人不对劲。”
“谁?”
“张衍。”那个男人说,“08号直播间那个。”
陆长生心一惊,什么情况。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飞快的撇了一眼在办公室的时钟,现在是3点28分,于此同时一只手微微往后靠。
直接取了3、2、8这三个数字,由于条件不允许,他只能简易的用小六壬掐指一算。
3,2,8最后落到的是“速喜、赤口、赤口”三个位置。
速喜本来是很好的宫位,代表快速,突然,想不到的好事。
但是赤口却表示事态不合,有是非争执,伤害的意思。
所以已经很明显了,一些不好的争执会突然发生。
果然,下一秒,那个男人便冷笑一声道:
“张衍平时就力气很大,而且刚来的时候就跟我们每个人套近乎,问东问西的,而且平时行踪就不稳定。”
“哦?”董事长眉头一挑,似乎是也来了兴致,他转头看向刘经理,“张衍是什么时候被招进来的?”
“大概是十天前。”
刘经理不敢敷衍,连忙道。
“时间似乎也差不多能对的上。”
董事长的手轻轻转动另一只手上的白玉戒指。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寂静的可怕。
突然,陆长生上前一步,说出了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报告董事长,我也觉得这个张衍又问题。”
“哦?你也觉得有问题?”
董事长的转过头,黑咚咚的眼睛看向陆长生,显然是被提起了兴致。
“是的,这个张衍,看着老实巴交的样子,实际上心眼特别多。”
陆长生一脸正气凛然,把刘经理和身旁的冠人杰都看愣住了。
董事长的目光像两把冰刀,从陆长生的脸上一直刮到骨头里。
但陆长生没有躲闪。
他只是微微低着头,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怨毒——那是长期被压迫、终于找到机会报复的小人物才会有的表情。
“继续说。”
董事长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长生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懑:
“董事长,您不知道。我和冠人杰是新来的,刚进公司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就想着跟老员工搞好关系,好快点适应工作。”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委屈:
“可张衍呢?我们去找他请教直播的事,他爱答不理的。我们想借他的直播间用一下,他推三阻四的。最后还是我求了他半天,他才勉强同意让我们用了一次,就这一次,收了我们五十万淘币,这个黑心肝的!”
“就一次?”
“就一次。”陆长生点点头,表情真诚得无懈可击,“而且用完就赶紧把我们赶走了,生怕我们多待一秒。”
一旁的冠人杰看着陆长生精湛的表演,眼睛都瞪大了。
高!实在是高!
短短几句话,就把举报卧底变成了私人恩怨啊!
就算是之前有人举报张衍,董事长也不得不去想这个人是否和张衍有私人恩怨,到底是因为私人恩怨举报他,还是因为确实怀疑张衍而举报他,从而大大降低了张衍被怀疑的程度。
“张衍,为什么不在?”
董事长没继续搭理陆长生,反而转过头问刘经理。
刘经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努力保持着脸上的笑容:
“董事长,我跟您汇报过的。昨天张衍冲撞了陈调员,被我罚进惩戒室了。现在应该还在里面躺着呢。”
董事长点了点头。
“带他来。”
刘经理愣住了。
“董事长,他现在——”
“带他来。”
董事长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但那股压迫感,却让刘经理的后背瞬间湿透了。
刘经理立刻不敢反驳了,他恶狠狠的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直播员工。
“来两个人跟我走。”
但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怎么,我还使唤不动你们了不成?来两个人人跟我去把张衍拖过来。”
“哦。”
冠人杰慢吞吞的走上前,陆长生没有动,维持着自己和张衍有私人恩怨的角色,人群中又走出来一个人,三个人一起离开了会议室。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会议室里的空气越来越压抑。
终于,门被推开了。
张衍是被抬进来的。
冠人杰和另一个员工一左一右架着他,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拖”。他的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血痕,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挂在两个人中间。
他的头垂着,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乱糟糟的头发上沾满了血污和灰尘。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全被血浸透了,有的地方干涸成深褐色,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着新鲜的血。
他被拖到会议室中央。
“扔在地上吧。”
冠人杰和那个男人对视一眼,然后把张衍放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