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没再回答,算是默认。他微微侧耳,似乎在这片连风声都匮乏的死寂中,倾听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灰雾深处,终于传来了声响。
声音由远及近。
两盏昏黄得如同濒死者眼瞳的车灯,刺破了浓稠的灰雾。
一辆车,缓缓驶来。
那是一辆老式公交车的模样,但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淡的、仿佛浸透血渍又干涸多年的暗红色。
车身布满划痕、凹坑和锈迹,好几块车窗玻璃碎裂,用脏污的胶带或木板胡乱封着。车顶上竖着的线路牌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公”和“车”两个字。
车子开得极慢,晃晃悠悠,伴随着“吱嘎——吱嘎——”令人牙酸的、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呻吟,停在了站牌前。
“嗤——”
一股带着浓重铁锈味和甜腻腐臭气息的气流,从车门缝隙里涌出。
陆长生犹豫了一下,塞给成才俊一块铜板,示意成才俊先上车。
成才俊白着一张脸,腿脚发软,颤颤巍巍的一步一顿的走上了公交车。
陆长生紧随其后,然而,就在他一只脚刚踏上公交车门台阶,身体微微前倾,准备进入车厢的瞬间——
“哐当!!!”
一声巨响!
那扇锈迹斑斑、看似迟缓的车门,以完全不符合其状态的迅猛速度,猛地向内合拢!
沉重的铁门几乎是擦着陆长生的鼻尖狠狠关上,带起的阴风甚至吹动了他的额发。若不是他反应极快,下意识后仰了半步,恐怕会被直接拍中面门。
紧接着,那辆暗红色的老旧公交车,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车身剧烈一震,那沉闷拖沓的引擎发出一声近乎凄厉的嘶鸣,车轮与灰白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噪音和火星——
然后,它竟然像受惊的野兽般,猛地加速,一头扎进前方更浓郁的灰雾里,几个摇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原地一团迅速散开的污浊尾气。
站牌下,重新恢复了空旷,只有灰雾无声流淌。
陆长生在原地愣了一下,摸了摸鼻子。
但下一秒,他的手中出现一张红色的符纸。
而此刻,在那辆仓惶逃窜的暗红色公交车内——
成才俊觉得自己快死了。
不是冻死的,是被吓死的。
就在刚才车门“哐当”关上的刹那,他像一块被扔进滚筒的破布,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摔去,后背重重撞在坚硬冰冷的座椅靠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没等他缓过气,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感觉攫(jué)住了他。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无数道冰冷刺骨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冰锥,从车厢的各个角落,齐刷刷地钉在了他身上!
成才俊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穿着碎花褂子的老太太,用两个空洞般的眼睛正对着他,干瘪的嘴角似乎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残缺不全的、焦黑的牙齿。
蓝制服的中年男人,脖子以一种正常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拧转了一百八十度,正脸完全朝向后方,直勾勾地盯着摔在地上的成才俊。
每一个“乘客”都保持着诡异的静止,目光全部落在成才俊的身上,眼神越发的贪婪。
活人的气息,在这死气沉沉的鬼公交上,如同黑夜中的火把一样显眼。
他瘫坐在地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陆长生被关在了外面,自己一个人,在这辆不知道开往哪里的鬼公交上,被一车的鬼盯着……
就在这时。
“吱——嘎——”
一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猛地从车外传来!
整辆公交车剧烈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成才俊更是直接从地上滑了出去,脑袋“咚”一声撞在前排座椅的金属腿上,眼前金星乱冒。
没等他缓过神,更让他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车厢内那死寂而贪婪的气氛,骤然一变!
所有“钉”在他身上的冰冷视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掰开,齐刷刷地转向了——车头前方。
而坐在最前面开鬼公交的司机鬼,更是吓得头都歪了。
它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青灰僵死,但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恐惧。
一个人影,正静静地站在公交车正前方,不足五米的地方。
正是陆长生。
他依旧穿着那身普通的衣服,但在灰白死寂的背景和公交车昏黄灯光的映照下,身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凝与压迫感。
然后,在死一般的寂静中,陆长生抬起了右手。
他屈起手指,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在公交车厚重的、锈蚀的前保险杠上——
“叩、叩、叩。”
敲了三下。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车厢的隔绝,传入了每一个乘客的耳中。
“开门。”
“或者,我帮你‘开’。”
驾驶座上的司机鬼,整个身体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抓住方向盘的青灰色手指关节捏得死白,发出咯咯的轻响。
它浑浊的眼珠疯狂转动,下一秒就直接打开了公交车的门。
“嗤——”
那扇车门,以一种近乎谄媚的、却又带着无法抑制颤抖的速度,缓缓地、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轴发出的“嘎吱”声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再惹恼了门外那位煞星。
第65章 摘头
陆长生站定在车门内侧,目光平静地扫过车厢。
那一瞬间,车厢内所有的“乘客”都不约而同地、极其僵硬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连驾驶座上那个司机鬼,都僵硬地挺直了背,青灰色的后脖颈微微耸动,却不敢回头。
成才俊还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捂着撞疼的脑袋,呆呆地看着陆长生。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看到靠山的激动让他鼻子发酸。
陆长生收回目光,落在了车厢前方那个锈迹斑斑、裂着缝隙的投币箱上。
他伸手,从口袋里又摸出了一枚和之前给成才俊的一模一样的黑色铜板。
然后,在满车鬼的“注视”下,他拇指与食指捏着那枚铜板,在投币箱口上方……停住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缓缓向上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啊,对了。”
陆长生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近乎闲聊般的随意。
“刚才关门关得挺快,拒绝乘客搭乘可不是一个好司机。”
他顿了顿,捏着铜板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我这人记性不太好,但脾气——更不太好。”
“所以,这趟车钱……”陆长生挑眉,把手上的铜板收起来,“……我不太想给了。”
“当然,空手上车也不太合适。”
他话锋一转,“不如这样。”
陆长生微微偏头,目光再次扫过那些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座椅缝隙里的鬼乘客们,笑容越发和煦。
“大家……都把头摘下来吧。”
“就放地上,摆整齐点,就当是为这鬼公交美化一下了。”
“……”
死寂。
绝对的、连那滋滋电流声都仿佛被冻结的死寂。
下一秒——
“噗通!”
距离陆长生最近的那个蜷缩的学生鬼影,第一个做出了反应。
它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一直埋在臂弯里的脑袋,就毫无征兆地、齐颈断裂,咕噜噜滚落在地板上,一直滚到陆长生脚边才停下。
仿佛是一个信号。
“咕咚”、“啪嗒”、“噗……”
接二连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响在车厢各处响起。
碎花褂老太太的头颅,连着稀疏的灰白头发,从佝偻的身躯上滑落,空洞的眼眶对着车顶。
蓝制服中年男人的头颅,在一百八十度拧转的基础上,干脆利落地“拔”了下来,被他自己的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脚边的地板上。
民国长衫、白大褂医生……后排阴影里那些模糊的轮廓……
一颗颗或完整、或残缺、或腐烂、或干瘪的头颅,被“摘”了下来,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各自座位前的地面上。
整个车厢,瞬间变成了一个摆放着十几颗人头的、诡异而寂静的展览馆。
只有那些无头的躯体,依旧僵硬地坐在或靠在原地,微微颤抖着,彰显着它们并非毫无知觉。
驾驶座上,司机鬼的身体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它挣扎了几秒,最终,青灰色的手缓缓抬起,抓住了自己帽檐下的脑袋两侧,然后……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枯枝折断的声响。
它的头颅也被“摘”了下来,被它自己双手捧在胸前。
陆长生没理会车厢里这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只是对着司机鬼那无头却依旧捧着脑袋的躯体,淡淡地道:
“去鬼哭湾。”
“开稳点。再把我朋友晃倒了——”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地上那一颗颗“摆放整齐”的头颅。
“你们这脑袋,就别想着再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