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哥!绳子!绳子断了!”
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拼命划水想要追上去。
前方那个一直背对着他的“陆长生”,毫无征兆地、极其突兀地停了下来。
然后,以一种极其缓慢、带着某种非人般僵硬和诡异韵律的速度,开始转过身来。
成才俊的动作瞬间僵住,一股比鬼哭湾黑水还要冰寒彻骨的预感攫住了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侧脸。
那侧脸的轮廓,依稀还有几分陆长生的影子,但皮肤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浸泡过久的青灰色,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黑色纹路。
接着,是整张脸转了过来。
那不是陆长生!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极度扭曲腐烂的鬼脸!脸颊一侧的肉已经烂穿,露出下面森白的颧骨和黑洞洞的牙床。
眼眶深陷,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幽燃烧的、惨绿色的磷火,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成才俊,充满了无尽的怨毒、饥渴,以及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它的嘴角,以一种正常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向上撕裂开来,一直咧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焦黑尖利的牙齿,仿佛在无声地狂笑。
而它之前手中握着的、被成才俊误认为是发光缚魂索的东西,此刻也清晰地显现出来——
那哪里是什么绳索?分明是一截缠绕在它指间、还在微微搏动抽搐的惨白肠子!
“嗬……嗬嗬……”
一阵低沉、沙哑、仿佛破风箱抽动般的笑声,直接穿透水流,清晰地响彻在成才俊的脑海深处,带着冰冷的水汽和浓浓的恶意。
假的!
这个人是假的!
那真的陆哥呢?他在哪里?
无边的恐惧和孤立无援的绝望瞬间将成才俊吞没。他转身就想逃跑,但那厉鬼乌黑尖锐的长指甲,已经逼向了成才俊的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道乌光,骤然从斜刺里,精准无比地刺向那水鬼的鬼爪!
紧接着,一道人影迅速抓住成才俊的后衣领,猛地向后一拽,将吓傻了的成才俊从鬼爪下拉开。
成才俊一看,大喜,竟然是陆长生。
他浑身湿透,脸色在水下显得更加苍白,但眼神却愈发的深沉。
而更让成才俊精神一振的是,陆长生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柄通体漆黑、仅有三尺来长、却散发着凛冽寒意的桃木剑!
“陆哥!”
成才俊心中狂喜,几乎要哭出来。得救了!陆哥竟然还会用桃木剑!
陆长生却看也没看他,只是紧盯着那重新稳住身形、发出愤怒咆哮的水鬼,口中急促地对成才俊低喝道:
“走!跟紧我!”
说着,他一手持桃木剑,另一手再次抓住成才俊的手臂,就要带着他向斜下方游去。
成才俊劫后余生,哪敢有半分犹豫,连忙手脚并用,准备拼命跟上。
然而,就在他转头看向陆长生,准备奋力划水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陆长生的脸和手臂……
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一股比刚才被水鬼盯上时更加冰冷、更加诡异的寒意,从脊椎骨“嗖”地一下窜到了天灵盖!
不对!
眼前的这个“陆长生”……眼皮上没有涂“开眼砂”!
出发前,陆长生明明亲手将那暗绿色的粉末抹在了两人眼皮上,还叮嘱这是水下视物的关键。
他自己的眼皮上,此刻还能感觉到那冰凉滑腻的残留感和淡淡的艾草味。可眼前这个刚刚救了他的“陆长生”,他的眼皮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涂抹过的痕迹!
还有他手里那柄黑色的桃木剑,但成才俊却从来没见过陆长生使用过,而且陆长生临走前也并没有在背包里装入桃木剑!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成才俊的脑海:
眼前这个“陆长生”……会不会也是假的?
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成才俊,他甚至能感觉到“陆长生”抓着他手臂的那只手,冰冷得不带一丝活人的温度,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成才俊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想挣扎,想质问,想逃跑,但手腕却被“陆长生”牢牢的抓住……
水下,两个“陆长生”?、
哪一个是真的?
还是……两个都是假的?
第68章 反噬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却仿佛能撼动灵魂的震鸣,毫无征兆地从成才俊身后、那片更加幽暗深邃的水域中爆发开来!
一道耀眼夺目的金色光束,如同撕裂黑夜的雷霆,瞬间贯穿了昏暗的水域,精准无比地轰在了紧握成才俊手臂的“陆长生”身上!
“滋啦——!!!”
刺耳的、仿佛热油泼雪般的声响猛地炸开!
那“陆长生”的身体被金光击中,脸上焦急的表情瞬间凝固、崩碎,抓着成才俊手臂的力道骤然一松!
紧接着,它的形体如同被打碎的瓷器,“噗”地一声,化作一大团翻滚涌动的黑气!
成才俊猛地转头,只见一个身影如同分水而出的蛟龙,疾速游来。
竟然又是一个陆长生!
成才俊心中一惊,但犹豫之前的事踌躇着不敢上前。
这个陆长生面色冷峻如寒冰,右手指尖夹着数十张金色的符纸,在水中锋利如刀。
他的眼皮上,清晰地涂抹着暗绿色的“开眼砂”,手臂上的缚魂锁清晰异常。
他先是迅速扫了一眼成才俊,确认他并无大碍,随即目光如电,锐利地射向前方。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刚刚被金光击中的假陆长生,变成黑气后并未就此消散或彻底湮灭,反而开始向内收缩、凝聚……
短短两三秒内,黑气散去。
原地出现的,不再是那可怖的青灰色水鬼,而是一个——
身穿一袭鲜红长裙的女子。
她悬浮于幽暗水底,身姿婀娜曼妙,湿透的红裙紧贴玲珑曲线,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面容苍白却精致绝伦,眉目如画,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原本在一旁瑟瑟发抖、像是被真陆长生吓破胆的那个水鬼,此刻也发生了剧变!
它身上腐烂的皮肉如同蜕皮般剥落消散,露出下面一副高大魁梧、肩宽背阔的男性躯体。一身玄黑色长袍瞬间覆盖全身,面容英俊刚毅,双眸中一片暗色。
两人并肩而立,一红一黑,一柔一刚,容貌皆是世间罕有,与这阴森死寂的鬼哭湾水下世界形成了极其诡异而又和谐的对比。
“赤绡,玄渊,你们两个找死?敢动我的人!”
陆长生双眸微眯,微微上前,挡在了成才俊的身前。
被直呼其名的红衣女鬼,非但没有被陆长生的气势吓退,反而掩唇“咯咯”娇笑起来,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
“哎呀呀,陆九出,多年不见,怎么火气还是这么大!”
她拖长了尾音,仿佛在埋怨情郎,“我们夫妻俩不过是跟你的小朋友开个玩笑,试试他的胆色罢了。你看,他不是好好的嘛!”
说着,她歪了歪头,朝躲在陆长生身后脸色惨白的成才俊眨了眨眼,成才俊浑身一抖,猛地把头缩到了陆长生身后。
但成才俊也不傻,他看着局势,明显陆长生和这男女鬼认识,而且陆九出?
说的是陆哥吗?
黑袍男鬼则开口。
“陆九出,别来无恙。当年你一人一剑杀光了一街十八万厉鬼,那风采至今令本王记忆犹新。”
成才俊傻了眼。
什么玩意?
陆哥跟他是说了杀穿了一条街,可他不知道一条街上有十八万鬼啊!
而且陆哥真的会用剑?
他怎么从来没见过他用过?
玄渊的目光扫过陆长生指尖的符纸,“今日再见,你这符箓的火候,倒是更胜往昔了,怎么没见到你那宝贝桃木剑?”
陆长生面色不变,冷冷道:
“少套近乎。玄渊,管好你家夫人。鬼哭湾的规矩我懂,但把爪子伸到我带来的人身上,别怪我翻脸。”
赤绡闻言,柳眉一挑,撇了撇嘴:
“姓陆的,只许你带个活生生、阳气十足的小鲜肉来我们这阴气沉沉的地方晃悠,就不许我们这些孤魂野鬼找点乐子?”
“这鬼哭湾千万年来都是这般玩法,弱肉强食,各凭本事。小朋友自己警惕性不够,着了道,怎能全怪我们?”
玄渊也丝毫没有要管束的意思,只是对陆长生耸耸肩笑道:
“自家夫人我可管不住,只能委屈你了!”
陆长生翻了个白眼,他知道跟这两个积年老鬼讲道理纯属多余。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无非是想占据主动,试探他的底线和真实来意。
“规矩?人鬼两界,可没有杀信使的规矩!”陆长生直接点破,“我只要信使和他身上的东西,给我我立马就走。”
赤绡和玄渊对视一眼,脸上的嬉笑玩闹之色收敛了几分。
“哦?原来你是冲着那个倒霉蛋来的。”
赤绡歪了歪头,红唇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信使不得擅杀’这规矩嘛,我们夫妻自然是懂的。不过呢……”
她拖长了语调,眼神飘向幽暗的水域深处,那里正是无数尸影最为密集、怨气也最重的地方。
“那家伙可不是我们杀的。”
玄渊接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是自己闯进了不该闯的地方,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被反噬死的。”
“反噬?”陆长生心中微微一动,但面上仍然不动声色,“他去了什么地方?”
“陆九出,我承认你很厉害,但是即使在鬼界,有些秘密是我们鬼王都不敢触碰的!”
赤绡一个闪身就来到了陆长生的眼前,鼻尖离陆长生只有不到一厘米,对他眨了眨眼睛,猩红的唇勾起。
“带上他的尸体离开,别多问,否则闹大了,我们夫妻也保不住你。”
陆长生瞳孔都没有多动一下,只是淡淡的看着眼前惊世骇俗的脸。
玄渊看到这一幕,眉宇间微微皱起,一个闪身也来到陆长生旁边,宣誓主权般的揽住了赤绡的腰。
“你朋友运气不错,遇到的是我们夫妻两个,要是遇到罗刹那种没有脑子的东西,恐怕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