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有个小小的声音试探着问道:“惩罚?”
这下刘培文都绷不住了。
一教室的人笑完了,刘培文才继续道:“当我们产生了文学的冲动之后,我们会进入冷静期,在这个冷静期里,我们一方面要把自己的那点儿冲动和灵感记录下来,另一方面也要从内心评判自己能否把灵感写就成篇。”
“所以接下来的一周,请各位根据自己的“冲动”,写一篇作品,多少字都行,什么文体都可以,但有一点,保护好‘它’!”
布置完作业,刘培文顺势宣布下课。
他的选修课是一学期十节,正好是两周一节课,这意味着他即便还需要经常参会、偶尔写写材料,仍然有着大把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
下了课已经是五点,他骑着摩托车跑去档案馆接上了黄成民,朝东南走去。
一直骑到三里河,摩托在一个新建的大厦下停住。
“就这儿了!西苑饭店!”
“这么高档啊!”黄成民下了车,抖擞抖擞寒冷的身躯,仰头看着大楼感叹道。
“今天请的可是位大专家,你多听听、多学学!”刘培文叮嘱道。
黄成民连连应是。
今天的局是刘培文请托了张白驹攒的,只不过老头最近不爱出门,所以就安排了娄玉栋帮忙。
说到底还是为了翻修自己买的那个破败院子。
现如今燕京对于翻修院子并没有明确的样式规定,但刘培文还是想在兼顾舒适的同时,尽量保持古建筑的形制,这其中施工设计就成了最关键的东西。
走到西苑饭店的大门口,马未督正在外面等着。
此时春寒料峭,他等了半天,明显脸上有点泛青。
“培文!等你多时了!”马未督笑道。
“章老师到了?”刘培文问道。
“刚到!娄先生陪着呢!”
推门进了包间,刘培文只见一个矮胖圆脸的女人正在和娄玉栋聊天。
“章老师,不好意思!来晚了!”刘培文过去跟女人寒暄起来。
今天请的这位老师来头不一般,名叫章克群,师从梁世成,是古建筑的大家,如今跟丈夫高立仁都在水木教书。
众人落座,互相介绍的功夫,饭菜也上来了。
西苑饭店今年刚开业,主打的是西域特色,油花花的手抓羊肉,香气扑鼻的红柳大串、清爽可口的酿皮……一道道美食上来,众人大快朵颐。
刘培文一边吃,一边拿着自己的四合院草图向章克群请教。
“章老师,说了这么多,这事儿还得麻烦您操心,我这兄弟的施工队干民房没问题,弄古建风格的也没经验,还得您帮衬指点。”刘培文笑着说道。
过年之后,他和黄成民去了恭俭胡同几趟,尺寸规制都想好了,但是要说如何做现代化改造,又如何能保持古建风貌,黄成民的几个伙计没这水平。
“嗨!这太正常了!”章克群爽朗地笑着,“我是干这行的,咱们全国缺乏修缮的古建多到数不清,专业工人非常难得,到时候我给小黄介绍几个老师傅,搭着伙就干起来了。”
“哎呦!太谢谢您了!”黄成民笑着夸道,“我说今天出门怎么喜鹊叫呢,今天这一桌子都是贵人呐!”
一句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对黄成民的观感也好了几分。
吃着吃着,大家不免又把话题聊到刘培文身上。
“培文你真是有才啊!”章克群感叹道,“你最近发表的那个《燕京人在纽约》,我看了直睡不着觉。”
“老章你净说瞎话,”娄玉栋调笑道,“培文没来的时候,你还跟我说你睡不着是因为儿子玩吉他呢!”
“他那是上半夜!培文是下半夜!”章克群嘴上绝不能认输。
好嘛,出走半生,我竟让老大姐夜半难眠。
“我说,改天叫小松来认识认识啊,他也算是跟培文同辈的了。”
“他?”章克群摇摇头,“培文六一年的,他六九年的,算什么同辈!那小子得管培文叫叔!”
刘培文听来听去,不由得问道,“您这儿子叫高小松?”
“多新鲜啊!”娄玉栋笑道,“不是说了她爱人姓高嘛。”
刘培文默默点点头,他只是没想到,找个古建专家,居然都能找到前世的“熟人”。
一场酒宴,敲定了四合院的改建思路,刘培文心满意足。
把章克群送走之后,刘培文正打算跟娄玉栋作别,却被娄玉栋抓住。
“你最近要是有空,去看看老爷子吧。”
“我姥爷?怎么了?”刘培文一听顿感不妙。
上一次去看张白驹还是大年初三,他带着何晴一起去拜访了老头,也算是正式把她介绍给自己的长辈。
当时刘培文还觉得张白驹精神头挺不错的。
“最近糊涂了,”娄玉栋低声说道,“天天闹着吃冰淇淋,还非得是起士林的。”
起士林是津门乃至全中国最早的西餐厅之一,小白楼开业的时候,大清国还没亡呢。
张白驹幼年到津门,可以说从小到大没少在起士林吃饭。
“这半年,他越来越常说起天津时候如何、小时候如何,还经常犯糊涂叫错名字,人已经有点不清楚了。”娄玉栋说道。
人之大限将至,总有种种表现。
“要不,我去给他买点?”刘培文沉默片刻,开口问道。
津门离燕京不算太远,骑摩托车三四个小时也就够了,比当年树根卖冰棍儿强多了。
“你别由着他胡来!”娄玉栋叮嘱道,“他这肠胃,79年就住过院,哪能乱吃东西。”
刘培文只好点头。
将黄成民送回大杂院,自己回到家,刘培文躲进书房里坐了很久。
昏黄的台灯下,他手里握着熟悉的钢笔。
回顾张白驹八十多年的风雨人生,他是富二代、是戏迷,是热爱文物,心怀大义的爱国者。如今暮年将至,该如何如果挥笔写就记录他一生的文字呢?
如果单纯以他的人物形象写一部书,那跟回忆录又有什么区别?
在这纷繁跌宕的一生里,到底是属于张白驹不变的底色?
刘培文思忖良久,心中渐渐有了答案。
第129章 真话不肉麻
转天早晨,刘培文早早起了床。
步入春季之后,深觉自己需要注意身体管理的刘培文开启了晨练计划。
从百花深处胡同出来,在一条条胡同里闪转腾挪,一直跑到什刹海公园,再绕着公园跑上一圈,然后绕回家,这一趟五公里的路程,跑得刘培文大汗淋漓,最后到了胡同口干脆放慢脚步,喘着粗气走到门口。
此时一个丑男百无聊赖地背着包站在四合院门口,像极了一根老树疙瘩。
“来啦!”刘培文这会儿累得够呛,也没跟王晓波客气。
俩人进了书房,刘培文疯狂灌水的工夫,王小波把自己的破本子摆满了桌子。
刘培文耐心地翻看了半天,抽出一本有些发霉的本子:“这个故事不错,层次很好,对于爱情的探讨也很深刻。”
“是吗?”王晓波闻言异常兴奋,他今年32了,而立之年,吃了多少批评和冷眼,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对他的作品表示认可。
“比你那个什么《绿毛水怪》写得好多了!”
刘培文说的这篇内容名字叫做《舅舅情人》,也是王晓波的早期作品,只是他没想到这篇内容此时竟然已经写完了。
在前世,不被理解和接受的王晓波,直到九十年代才开始展露他的文学魅力,即便如此,过于黄暴的内容也是让他的文字饱受诟病。
“能出国吗?”王晓波眼里都是渴望。
刘培文的计划很简单,推动王晓波的作品在国内发表,然后通过文协推荐和匹兹堡大学双方面的推动,把王晓波的出国定义为访学加陪读。这样有了官方背书,学校方面的阻碍就不存在了,去掉了最大的阻碍之后,剩下的都是个人问题。
这其中,发表文章和文协是最关键的。
但是关键岗位上,咱都有人啊!
带着王晓波来到六部口的燕京文学的时候,张德宁刚从外面回来。
“德宁!”刘培文在院子里远远地打着招呼。
带着王晓波走到近前,张德宁看着眼前这个邋遢大哥,满眼好奇。
几人进了编辑部,刘培文才介绍道,“我给你推荐个奇才!王晓波!稿子写得比我好多了!”
“真的假的?”张德宁跟王晓波招呼了一声,伸手要过了稿子。
一看是个陈旧发霉的笔记本,张德宁皱了皱眉。“你这文章写完多久了?”
“记不清了。”王晓波抬眼想了想,额头上的皮肤皱成沟壑,依旧一脸茫然。
“反正是在前几年的时候。”
张德宁不再废话,给俩人找了椅子坐下,自己埋头看稿子。
陈旧发霉的味道刺激着她的鼻腔,她只能强忍着往下看。
一万八千多字,她看得不算快。
“稿子真是好!”她合上笔记本,“就是本子味道太大。”
“那,行是不行啊?”
张德宁点点头,站起身来又拿给周燕茹看。俩人都觉得不错。
“行了,第一次发稿,按现在的政策,我们一般是给千字8块钱,”张德宁介绍道,“不过既然培文介绍过来的,稿子确实也好,给你按12吧!以后有稿子,记得投给我们就行!”
以后?刘培文心想,这以后可太远了。
《舅舅情人》已经算是王晓波众多作品中,最容易发表的了,其他的稿子,刘培文根本不敢往这儿送。
发稿的事儿定了之后,刘培文又把王晓波的情况给周燕茹讲了讲,总之就是俩字儿:我,王晓波,打钱!
下楼的时候王晓波整个人都是懵的,有种一级小号被满级大佬带队通关的失真感。
看着手里的稿费单上的数字,他情不自禁地问道:“这就成了?”
刘培文笑了,“以你的才华,投稿还不是手到擒来,只不过你不愿意屈就罢了。”
王晓波一时间有些难以自持的感动,他自从上大学开始,自从投稿碰了几次壁之后,干脆闷头写作,如此多少年来,除了老婆李寅荷对自己青睐有加,从来没有人觉得自己写的那些玩意儿有多高的价值。
而此刻的刘培文对自己的评价居然这么高,这让他打心眼里觉得刘培文才是自己的知音。
刘培文看到他一脸惶恐的样子,又劝道:“你不要觉得这话肉麻,真话不肉麻。”
这才是伟大的情操啊!
“谢谢!谢谢!”王晓波此刻心中已经把刘培文当做知己,但嘴上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只是一直不停地感谢。
送走了王晓波,刘培文骑着摩托去了电话局。
如今的燕京城里,挤着接近一千万人,公共电话少得可怜,大部分人打电话依旧只能去电话局。
今天刘培文是来打国际长途的。此时距离《马语者》签约发布已经接近三个月时间了,彼此之间远隔重洋,刘培文想问问进度都挺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