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何其志和刘培文并肩走出五院。
“要说上课这事儿还是你有想法!”何其志吐槽道,“今天我也算是涨了见识。”
今天创意写作的第五节课,但是刘培文闹出的动静已经越来越大,大到何其志已经听好多人提起,甚至还登上了燕京日报。
第三节课的时候,刘培文给的主题是重复。
他甩出要求同学们总结第二节课时所认识到的写作节奏与内容结构,做一次复读机,用前世的话说,就是“中译中”。
只不过比较特别的一点是,刘培文指定大家一定要改变文体。
于是有了诗歌版的《雷雨》,散文版的《狂人日记》,小说版的《关雎》,甚至是《孔乙己》的报告文学……
一轮爆改之后,所有的作品占领了燕大的布告栏,公开处刑。
第四节课,刘培文定下的主题是倾听。
他带着学生们去了永定门火车站,在车站外面摆了一个免费的茶摊,过往的行人,只要愿意讲出他们的故事,就可以免费喝大碗茶,如果故事感人,甚至可以送两个馒头。
结果惹了祸,火车站门口的小茶摊被人围得水泄不通,一大堆人捉着这二十个学生,都想要分享自己的故事。最后车站的人都不得不出来维持秩序,闹哄哄的场景直到天擦黑才结束。
第二天这事儿就上了燕京日报,虽然报纸上记者把这事儿评价为“新时代的蒲松龄”,但毕竟是惹出了乱子,刘培文被系主任颜家延骂了个狗血淋头。
第五节课,为了表达不搞事情的态度,这节课是点评上节课的作业。
那么谁来点评呢?当然是资深编辑何其志同志。
“这不都是老何你水平高嘛!你看看,你点评的时候,他们听得可比我讲课认真多了。”
“哎!能给你帮上忙就行啊!”何其志摆摆手,“说实话,《情人》这回又没发出来,我都不好意见你了。”
“跟这个有什么关系!”刘培文笑了,“这又不是你们当代的问题,人民文学不也一样吗?”
刘培文的《情人》是上个月送到当代的,当代的一众编辑看完,如获至宝,大家都对这个以外国女性为第一视角的小说故事评价甚高。
但就是发不了。
“我就不明白了!《情人》写得多好啊,女主人公父爱的缺失、家庭的压抑、金钱的诱惑、女性的自我追求,异国之恋的压抑与追求……培文你写的这么好,他们就一句轻飘飘的'x描写段落太多'就给打回来了,真把我给气得够呛!”
何其志此时说起来,心中犹然不忿。
这部小说在他心中,是做编辑生涯里难得一见的佳作,可是如今发表不出来,让他比刘培文这个作者都难受。
“对了,收获那边怎么说?”
“昨天也给我打电话了,”刘培文摇摇头,“一样的结果”
“那你怎么办?去香江发?”
刘培文点点头,“都有认识的朋友,发表问题不大。”
他目前的打算是通过刘以昌或者董乔尽快把小说发表,然后直接出单行本。
动作再慢点,他真怕张白驹看不到发表的那一天。
如今稿子已经通过韩伍燕送过去了,估计回信还需要几天的时间。
送走了何其志,刘培文又返回了五院,此刻兮川还等在教室里。
今天兮川说会带着他那的朋友察海生见见面,就约在了这间教室。
等刘培文回来的时候,发现教室里已经是两个人,兮川身旁有一个戴着帽子的青年,个子不高,长长的头发、唏嘘的胡子以及一副宽大的眼镜,把他原本略显稚嫩的脸庞修饰得成熟了一些。
此刻,看到刘培文返回教室,俩人都站了起来。
“坐啊!不用起来!”刘培文也干脆地凑到近前坐下,笑着看这位眼神有些瑟缩的青年人。
“刘老师你好,我是察海生,目前在政大哲学教研室工作。”他腼腆地说道。
刘培文却没有直接回应他,而是审视了他半天,直到青年有些坐立不安,才开口道:“你是有意掩盖自己的年轻吗?”
察海生闻言愣了,很少有人这样直白的关注他的长相。
他本人长相不出挑,生得一副娃娃脸,再加上以15岁的年龄直接考进燕京大学,虽然成为了别人口中的少年天才,但这也让他与同学们格格不入。
大家佩服他的才华,但是也常常由于他的年龄,下意识地把他归类为孩子。
这让他很不舒服。
所以大学后面两年,发育较晚的他发现自己终于长出胡子之后,如获至宝,干脆把自己打扮成了胡子拉碴的中年模样。
“确实是这样,我上大学的时候年纪太小,不是很自信,所以喜欢成熟一点。”他斟酌了半天回答道。
“我明白,但我希望你能知道一点,”刘培文笑着说,“青春可是比黄金都珍贵啊,为什么要在黄金外面盖上灰尘呢。”
察海生闻言,望了望眼前这个同样异常年轻的大作家,听说他走上写作道路的时候,跟自己如今的年纪一样。
这么自信吗?
看着察海生愣愣不说话,兮川有些着急,开口说道:“刘老师,您还是看看海生的作品吧!他写了很多作品!真的很好!”
说罢,他帮着察海生从地上的包里掏出一大摞稿纸。
好家伙,刘培文震惊了,这比王晓波还要离谱。
“海生啊,你写了多少诗了?这么多稿纸!”
“没数过,单算稿纸的话,可能有……几十万字吧?”察海生思忖着回答。
“你写的字数,已经赶上好几部长篇小说了!”刘培文感叹道,“这么多诗,怎么不发表呢?”
“我……我没想过发表。”察海生有些不好意思。“我一直觉得写诗是一种很私人化的表达,也是我的一种生活习惯吧?就好像——写日记?”
“所以你不愿意发表作品?”
“不是不愿意,而是不习惯。”他如实说道。
“先看看作品吧,这些东西太多了,”刘培文点评道,“给我一首诗,我只需要一首你认为最好的。”
察海生思忖了片刻,翻找出一篇。
刘培文看着手里的这篇《亚洲铜》,无限感慨。
【亚洲铜亚洲铜
击鼓之后,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
前世他读这首诗的时候,眼前的这个作家早已化作黄土。
把诗放在桌子上,刘培文忽然问道。“你喜欢钱吗?”
察海生愣了,这是他上大学以来,头一次从教师的口中听到这么直白的问题。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说不喜欢。
但是嗓子仿佛失去了润滑的机械,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他生在皖省的乡村,家里还有三个弟弟,上学的时候,每天放学回来,都是弟弟吃完饭,懂事的他才去吃剩饭。
工作后第一个月拿到90元钱工资,他寄了60元给家里。
身处燕京,他的身边没有电视机、录音机、自行车,可以说是穷得荡气回肠。
物质上的极度匮乏,让他说不出这句话。
刘培文点点头。
“当你犹豫的时候,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我说说我自己吧,”刘培文说,“我差不多就是你这个年纪开始写作的,靠着写作,我在燕京买了三个四合院,买了摩托车,还有差不多六位数的存款。”
对面的兮川和察海生已经被刘培文的话震惊的眼睛都瞪圆了。
他们连万元户都没见过一个,对面这个跟他们差不多年纪的人,竟然有这么多钱!
不过想想眼前这个人写出的那些书,好像也很合理。
“我高考落榜生,你是十五岁考上大学的少年天才。我可以,你为什么不可以?”刘培文盯着察海生。
“我?”察海生有些失声。
“这篇《亚洲铜》,比前几天我送到人民文学的兮川的那首诗,艺术水平还要高得多。”
兮川闻言,同样点了点头,他与察海生多年朋友,同样认可这个结论。
“你是天才,你应该是中国的泰戈尔、惠特曼、叶芝!”刘培文鼓励道,“如果能把诗写给全中国的人看,这难道不浪漫吗?”
察海生的眼中终于有了火。
“那我试试?”
“试?”刘培文笑了,他拍拍桌子上的诗页,“明天朝内166号,我带你去领稿费。”
望着眼前有些无措的察海生,他开口说道。
“现在呢,你需要想一个笔名。”
第134章 一个诗人的诞生
四月的燕京,告别了三月的风沙,终于有了几分春天的样子。
风也温热,太阳也温热,就连路边的柳树都含情脉脉。
当察海生看着这一切的时候,一阵摩托声由远及近,打乱了他的思绪。
他扭过头,就看到刘培文骑着摩托车,如一个骑士般抵近。
他的长矛呢?察海生不由得想。
“海生!想什么呢?”刘培文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走,上楼去!”
他这才发现刘培文已经支起了摩托车。
跟着刘培文走进朝内166号,他觉得自己比一个人仰望这里的时候底气足了一些。
“祝伟!”带着察海生走进了编辑部,刘培文跟祝伟打了个招呼。
“培文?难得啊!”祝伟笑着站起来,看到他带着个青年,递过一个眼神,“这位是?”
“韩左容!来诗了!”
韩左容依旧是赶忙站起来,眯眼四处打望:“哪呢?哪呢?”
祝伟看着眼前的一幕,这熟悉的也太快了吧?我的词儿也抢?
“老韩!”刘培文双手搭在察海生的肩膀上,把他往韩左容跟前推,“给你介绍一位诗人!大诗人!”
“你这什么情况?”祝伟惊讶道,“上次也是推荐诗,你这是捅了诗人窝子了?”
“老祝你别不平衡!”韩左容嘿嘿一笑,眯着眼凑到察海生近前,“这位诗人叫什么?”
“我叫察海生,笔名叫海籽。”
几人简单介绍过后,刘培文迫不及待地催促海籽拿出他的诗来。
“两首诗?”韩左容接过稿纸。
只见稿纸上分别写着《阿尔的太阳》和《亚洲铜》。
读诗用不了太长时间。
刘培文和海籽坐下不久,韩左容已经激动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