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十月的新人编辑,于华最近忙得昏天黑地。
由于没有相熟的作家,分在小说组的他的主要稿件来源就是投稿信。
在重复了拆信、看稿、挑毛病、回信一系列流程的磨炼之后,于华突然发现,他这上了两个多月的班,愣是一篇稿子没选上。
虽然说十月是双月刊,但一期、两期刊物的周期里,一篇稿子都没推上去,多少还是有点恼火。
这时刘昕武给了他一个建议:“你还是要坚持写作,写东西可以免除很多烦恼。”
听从了建议之后,于华回到宿舍就拿起了笔——然后屁都没憋出来一个。
如此几天,他忽然有些怀念当初的小黑屋了。
创作效率是真高啊。
所以今天他干脆借着出来组稿的名义来找刘培文,看看能不能让自己再关一次小黑屋。
于华敲门的时候,刘培文正在院子里弹吉他弹得欲仙欲死,弹上吉他,他只觉得手都不是自己的。
“老师!”于华热情地打过招呼,却发现刘培文有些恹恹的,“老师你怎么不高兴啊?”
“没有没有~”刘培文摆摆手,尝试抖擞精神,“你今天怎么来了?”
“唉!别提了!老师,我觉得我完蛋了!”于华一边走,一边诉苦。
到了内院,看到院子中间搁着一把吉他,于华好奇的走上去扒拉了两下,吉他很配合地发出几声噪音。
“老师你还会弹吉他?”于华好奇地问道。
“咳,略懂,略懂。”刘培文说着话,不着痕迹地收起吉他,带着于华去了书法。
俩人落座,刘培文换了一壶新茶,“说说吧,怎么又完蛋了?”
“写不出东西啊!”于华锤了锤自己的大腿。
“老师我跟您说句实话,最近我一直想写一部长一点的东西,原因嘛……”于华有些不好意思,“想多挣点稿费。”
如今于华来了燕京,生活压力比在县里不知大了多少倍。
虽然说住在单位的宿舍楼不花钱,但是他买了辆自行车、又请几顿饭,钱包就迅速瘪了下来。
这时候再看看自己的稿费,《西北风呼啸的中午》,千字20块是挺高,但是这一共也就三千字啊,算下来才六十块钱。
身在十月,见识了众多作家的稿费之后,于华悟了:赚钱还是得写长篇。
“写长篇当然稿费多,那你总要有个想法吧,你想写什么呢?”
于华张口吹上了:“我想写得多了!我想写社会现实、想写爱情故事、想写生老病死,我还特别想把这些元素都融入到一篇以当代发展为主题的大部头里,写一部鸿篇巨制!”
刘培文乐了,不过他也并不直接否认于华的想法,而是说:“这样一篇大作,你得写多久?你的钱包,还能支持多久?”
于华蔫了,“我一个月工资才六十块钱,吃顿饭就没了,支持不住啊!”
“那我劝你不要好高骛远,”刘培文劝说道,“从来没见过有哪个天才一上来就能写长篇的,你现在写短篇已经驾轻就熟,就应该尝试写中篇才对。”
“中篇……一个中篇多了十万字,也有两千块……”于华一盘算,当即决定,“老师你说得对!那就写中篇。”
“好,”刘培文循循善诱,“决定了篇幅,那你现在要找一个学习的对象,你想写出什么样的作品?”
“当然是《1942》了!”于华脱口而出,说完才忽然想起《1942》好像是长篇。
不过他却忽然想起什么,一脸神秘地跟刘培文说道:“老师,应该还没人跟你说过吧?我先提前恭喜你了!”
“提前恭喜?”刘培文不明就里,“你恭喜什么?”
“我那天听我们主编刘昕武说的,你的这篇《1942》,这次茅奖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不是说十一月底才出结果吗?”刘培文纳闷,“这才十月,评选还没结束,你怎么知道板上钉钉。”
“别人是没结束,但是你这个《1942》不一样!”于华低声道,“我们主编说,他那篇《钟鼓楼》也有希望,但是还要跟其他作品比较,但是您这部,当初大领导可是有评语的!”
说罢,他又摇头晃脑地学了一遍:“咳!这部小说用独特的视角把民族的屈辱史、灾难史展现在读者面前,我认为,这样优秀的作品值得每个中国人认真阅读。”
“本来你这篇作品就写得特别好,无论是先锋的写作手法,还是民族叙事,都是第一等的,再加上这评语,哪个评委能说个不字?”
于华自信摊手,“我连半个对手都想不到!”
刘培文摆摆手,“行!就算我选上了,先说你选题的事儿,你为什么觉得《1942》好,或者说,它哪方面是你觉得最好的?”
“我最佩服的、觉得最好的,就是人物处理!”于华夸赞道,“在刘老师笔下,那基本没有活人啊!嗯,我的意思是,人物的命运安排得合理、有悲惨,看得催人泪下!”
“你就是想让读者哭是吧?”刘培文面色怪异地看着于华。
“对对对!”于华忙不迭点头,“我觉得一个悲剧故事是非常有感染力的,也特别有生命力。”
是,你的作品是有生命力,你笔下的角色生命力可都归零了!
刘培文心中腹诽,却又不好说什么。
半晌,他才开口道,“如果你想写一个悲剧,你觉得什么样的悲剧是最可悲的?”
“什么样的是最可悲的……”于华低头喃喃复述着这句话,眼神迷惘。
过了片刻,他试探着问道,“好人被坏人杀死,是不是最可悲的?”
刘培文摇摇头。
“那,有情人破镜难圆、生离死别,是不是最可悲的?”
刘培文还是摇头。
“那……被人误解、唾弃,被孤立于社会之外,是不是最可悲的?”
摇头。
“那什么样的才是最可悲的?老师你直接告诉我答案吧!”于华有些破罐子破摔地喊道。
“这个世界上最可悲的,就是所有的人都是好人,但是坏事还是发生了。”
于华闻言,怔怔地重复着这句话,反复地念叨。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是感觉似是而非,似乎有一层壁障阻拦着自己。
“可是怎么样才能写出这种故事呢?”他不太明白的问道。
刘培文摇摇头,“很难,这是一种理想情况,更多的时候我们只能往这个方向努力。”
“那比如我想写一个故事,主人公很努力,却一直遭受厄运,老师你觉得怎样?”
刘培文不由得另眼相看,这家伙不会现在就想写《活着》了吧?
“你有思路了?”
“没有。”于华果断答道。随后腆着脸说道,“老师,如果你写,你会怎么写呢?”
“如果我写?”刘培文扪心自问。
刘培文想到了一个故事。
“那我可能会写这个人出身寒微,碰见了一群贵人,这些人都认可他,赏识他,但是他却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最终他与社会格格不入,在遗憾中死去。”
“听起来是个边缘人角色,会不会写起来太无聊了?”于华好奇道。
“加点特色,比如他是一个演员?”
“那他应该功成名就,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刘培文思忖片刻,回答道:“……得不到的爱,怎么样?”
“感觉这个故事不错!”于华有些纠结,“可是写出来也不容易。”
“要不这样,”刘培文笑道,“我写一篇给你展示一下,如何?”
“还可以这样?”于华敬佩得说不出话,“说写就写?老师你也太厉害了吧?”
“只是忽然灵感来了。”
刘培文觉得手有些痒痒,看着眼前的钢笔,他有些迫不及待想把这个故事写出来。
“看好了!”他对于华说道,“我只演示一次!”
第182章 蝶衣!我的蝶衣!
有了思路的刘培文并没有如以前一样写起来没头,作别于华之后,他用了两个晚上把自己的想法梳理完毕,又对着草稿细细的改过结构,觉得万无一失之后,放下大纲的刘培文倒头就睡。
等到睡醒了,他给自己炖了一锅烂熟的五花肉,又焖了一大锅米饭,先造了两大碗,又把剩下的饭菜按天分别冻好,刘培文又转头去洗了个凉水澡。
终于通体舒泰、精神饱满的刘培文一头扎进了书房,把电话线一拔,埋头书写。
这一写就是昏天黑地,刘培文仿佛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把所有的热情和精力都投入在眼前的稿纸上。
13万字的篇幅,他不舍昼夜地写了整整一周才终于写完。
写到最后一个字,刘培文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的手腕,心里却是异常满足。
再次通读一遍内容,修改了一些笔误,刘培文终于觉得有些疲劳。
懒得再洗澡,他就躺在书房的卧榻上酣眠起来。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门铃正在响个不停。刘培文抬眼望望墙上的挂钟,上午九点。
我到底睡了多久?
暗自纳闷的他起身下床,打着哈欠去开门。
门口这人推着摩托,戴着一个皮草帽子。
“陈小二?”刘培文挠挠头,转身往里走,“找我干嘛?”
“找你干嘛?”陈小二笑了,“黄导找你都找疯了!说是给你打了二十几通电话,愣是打不通,今天都第二回排练了,你又没来,他着急啊。”
刘培文摸摸鼻子,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被日常摸鱼的陈小二鄙视了。
“我这两天搞创作呢,电话线拔了。”
带着陈小二来到书房,看着书房里书籍遍地,纸张杂乱的样子,陈小二奇道:“你们作家写书,怎么跟拆家一样?”
“社会上的事儿少打听!”刘培文随口怼回去,又安排道,“你先坐会儿,我弄点饭吃。”
“嘿!”陈小二无语,看着匆匆走向厨房的刘培文,耸了耸肩,得了等着吧。
闲来无事的陈小二在刘培文的书房里逛了起来,越逛他就越觉得这地方弄得舒坦。北边是书房,两边的书架满满当当的书籍文墨飘香,还有一张卧榻靠墙摆放,陈小二躺下试了试,只觉得垫子有点硬。
从卧榻上起来,他的眼睛又盯上了南边墙上的乐器。
吉他、京胡、最后那把是什么,跟京胡倒是挺像。
然后才是最吸引眼球的三角钢琴。
此刻琴上盖着专用的套布,看得出这并不是什么常用的乐器。
左等右等不见刘培文回来,陈小二干脆在书桌前坐下,打量起桌子上的一切。
几沓稿纸放在正中间,显然这就是刘培文所说的创作。
这家伙连电话线都拔了,到底写的什么东西?
一时间,好奇心占据了陈小二的大脑。
他大着胆子拿过左数第一沓稿纸,第一页几个大字写得清楚,看来就是题目了。
“这题目?”陈小二喃喃自语,“这不是个戏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