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稿子,他一页页细细阅读起来。
刘培文是真饿坏了,刚才跟陈小二说话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已经是睡了一整天,怪不得起来之后肚子饿得直叫唤呢。
从冰箱里翻出最后一大碗红烧肉,刘培文却发现米饭早就吃光了。
干脆起锅烧水,下了一大碗挂面条,捞出来之后,把热好的红烧肉往里一浇,开吃!
面有些烫,刘培文一边吹着气,一边大口大口的嗦面、吃肉,吃得不亦乐乎。
一大碗面条下肚,刘培文擦擦头上微微沁出的汗珠,终于觉得舒爽了几分。
站起身来准备跟陈小二了解了解情况,刚从东厢房迈出脚来,只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蝶衣!”,把刘培文吓了一跳。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书房,只见得一个如丧考妣的光头男人此刻正泪流满面。
“蝶衣啊……蝶衣啊……”陈小二颤抖的手捧着手里稿纸,涕泪泗下,“怎么你老沾上坏事儿啊!!”
刘培文从陈小二手里接过稿纸,重新把桌上的稿子整理到一起,“这个故事怎么样?”
“我还没看完呢……”陈小二抹抹眼角,生气道:“故事挺好,就是作者不是人!”
“怎么说话呢?”刘培文挑眉。
“你要是人,你能把他写得这么惨??你要是人,你能让他遭这么多罪啊……”说着说着,陈小二又满脸委屈,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刘培文真没想到陈小二的共情能力这么强。
“不是,你才看到哪啊?就把自己哭成这样?”
“我看到他救了段小楼之后,段小楼跟他反目那里了……!”陈小二吸吸鼻子,“他这命真苦啊,看见他我就想到我自己……少年辛苦学艺,吃了上顿没下顿,这些我也有过,也就是我喜欢女的,没碰见段小楼。”
“没有小楼,你不还有老茂呢嘛。”刘培文调侃道。
“说真的,”陈小二此刻终于心情平复,“你这故事太精彩了,人物、年代、故事都好,就有一点我闹不明白。”
“哪一点?”
“你这脑子怎么长得,这男人对男人的爱情,你都写的这么好……你不会是兔儿爷吧?”
“你有事儿没有,没事儿走吧。”刘培文闻言,板起脸来撵人。
“我就是来传话的!走!这就走!你下午别忘了去。”陈小二也硬气,把帽子往头上一套,迈步就往外走,只是跨上摩托车了,又扭回头来。
“培文,你这书不着急发吧,我可是还没看完呢!”
“赶明就投稿,不过原稿会返给我,你过后再看也是一样的!”
送走了陈小二,刘培文这才回书房,重新把电话插上了线。
还没来得及往外打电话,当时电话里就已经响起来了。
赶忙接起,是于适之。
“培文啊,你这电话好几天都没打通,忙什么呢?”
这就是如今时代的好处,你不接电话,别人只当你出了门忙去了。这要在前世的手机时代,别人两个小时联系不上你,恨不能都想报警。
于适之打电话是为了松丹丹和梁冠桦的小品,如今这小品俩人已经排练得颇为默契,本来想问问刘培文什么时候去现场参审,结果一连几天愣是没有信儿。
想着自己下午还要去找黄一贺,刘培文干脆开车出门,去人艺捎上两人,直奔春晚排练现场。
到了排练场,站在角落指挥灯光调整的黄一贺一眼就看到了四处张望的刘培文。
“培文!”他远远地招呼,赶忙冲到了刘培文近前。
看到他旁边两个熟悉的面孔,黄一贺问道:“这就是你说的另外一个小品吧?”
几人跟黄一贺打过招呼,看到刘培文点头,黄一贺也不含糊,喊来一众评审,把舞台清理干净,按照刘培文的要求找了一个长条凳,小品正式开始。
青春洋溢的松丹丹拽着一副街溜子打扮、脖子上挂着高跟鞋的梁冠桦上了台。
“走啊你——你别薅啊你……”
俩人上了台,剧情快速推进,黄一贺只觉得节奏不错,但有些平淡。
直到梁冠桦喊出那一句:“喊人干啥啊!粘上了知道不?粘上了!”
黄一贺的表情忽然亮了,这喜剧效果立刻拉满了。
紧接着,两个因为胶粘在了一起的青年男女聊起了天,从产品质量说到社会生活,竟然在一夕之间有了那么一点微妙的缘分。
就在此时,胶居然已经开了。
梁冠桦把发现开胶后的呆愣和故作镇定演绎得惟妙惟肖,而最终露馅之后的追悔莫及也成了小品最大的笑点。
10分钟的小品,两人演完鞠躬。一众评审们都鼓着掌站了起来。
“这个小品好啊!”黄一贺连连赞叹,“短小精悍,又道出了社会现象,好作品!”
“黄导您过奖了!”刘培文笑道,“主要是他们两个演员肯下功夫,演得自然,要不然就很容易出戏。”
“都好!都好啊!”黄一贺喜笑颜开。
一个《主角和配件》,一个《手拉手》,有这两个小品,再加上已经敲定的几个相声,黄一贺心中大定,这台晚会彻底稳了!
有心感谢刘培文的他主动张罗着要一起吃饭,推辞不过的刘培文只得含泪蹭了一顿。
一起吃饭的,除了演小品的四人,还有一个人让刘培文有些意外。
“刘老师!好久不见啊!”王纲凑到跟前,热情地跟刘培文握手。
“王纲?”刘培文惊讶道,“你是来……”
“主持人啊!”王纲微微一笑,新换的宽大眼镜是细细的金边,更显得文质彬彬。
“今年的晚会广播电台那边要同步播声音,所以我就被单位派来当主持了。”
几年未见,刘培文只觉得他比原来的时候自信多了。
“你这小子,关键的地方怎么不说,等着装一把是吧?”陈小二急着刨活:“培文,这小子可是英语主持!牛吧!”
“牛!太牛了!”刘培文都没想到“和大人”还真会说英语!
历史上的和珅,据说精通满语、蒙语、藏语,也会说英语,没想到这个王纲竟然也会,刘培文一时间只觉得选他演和珅真的颇有一种命中注定的感觉。
晚饭就在广播大厦不远的一个小饭馆,晚上还要排练,众人都没喝酒,有陈小二这样的顶级气氛组在,大家全程欢声笑语都没听过。
吃完了饭,黄一贺去结账的工夫,众人出了饭店,陈小二又拉住刘培文。
“哥们儿!你那稿子还在家呢吗?”
“在啊,怎么?”
“我今天一整天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个故事,排练的时候差点都说错词儿!”
陈小二挠挠自己的光头,感叹一声,“这故事在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到了这霸王出场到底要走几步就断了……”
说到这里,他满脸堆笑地凑过来,“你让我看完再投!就看完!行吗?”
刘培文摇摇头,“你着什么急啊,我明天就得送去发表了,过两天手稿回来再看不迟!”
“嘿你刘培文!抻练我是吧?一晚上!就一晚上!明儿我给你送回来行不行?”陈小二拿出了泼皮的架势,拦着刘培文恳求。
“小二!干嘛呢?”黄一贺结账出来,凑头问道。
“我借书呢!”陈小二解释道。
“什么书这么好看?”
“《霸王别姬》!”
第183章 你这是要连庄啊
陈小二最后也没借到稿子,不过百折不挠地他还是在排练之后敲开了刘培文家的门,愣是在书房里看到了晚上十一点钟,才红着眼睛离开了。
“培文啊!”走的时候,他拍拍胸脯撂下一句话,“你放心!这小说以后要是拍电影了,再忙再累、我也来给你演程蝶衣!”
“你可拉倒吧!回去早点睡,梦里什么都有!”刘培文挥手关门。
第二天,整理好厚厚的一沓稿子,刘培文开车去了朝内166号。
先去了前楼上人民文学的办公室,刘培文把自己的那篇《在镇北堡的黄昏》递给了祝伟。
“你可真能拖啊!”祝伟接过稿子,笑着吐槽,“铁生都交稿半个月了。”
“半个月?”刘培文咋舌,“这小子不会在回来的路上就想好内容了吧?”
祝伟指指桌子上的一大摞稿子,“除了我,咱们一共是十七位作家,现在剩下没交稿除了你,就是汪曾其。”
刘培文大乐,“那就行,反正我不是倒数第一!”
“不一样!”祝伟摆手,“老汪其实早就写完了一篇,叫《烟赋》,不过他觉得跟这次作家行不太相关,所以决定另写一篇。”
原来以为最后交卷的同桌,其实是做附加题挣高分去了,这就让人难受了。
不过好在祝伟对这篇散文的评价挺高。
“你这散文写得大气磅礴啊!”祝伟赞叹道,“以贺兰山下千年前的战场切题,用湮没的沙堡和如今电影中的沙堡作对照,给我一种史诗感和宿命感。写散文这样写的人还真是不多。”
“你啊,就看成是我给影视城打广告也行!”刘培文笑道。
由于并没有公开传扬,目前知道刘培文投资了一家影视城的人并不多,更何况国人大多都不明白影视城是什么东西。
辞别了祝伟,又拿到了几份小说加印的稿费单,刘培文背着包去了后楼当代编辑部。
“老何!”刘培文推门喊道。
“培文?”何其志一个激灵站了起来,看着刘培文挎着的包,他有些期待,却又不敢开口。
《马语者》没发出来,《情人》没发出来,今年《我的1919》被人截胡,当代好几次跟刘培文的作品擦肩而过,何其志总觉得自己有点走背字。
刘培文凑到近前,掏出一沓稿子递给何其志。
“这回总该能发了吧?”他眨眨眼笑了。
“……我看看!”何其志觉得自己应该稳健一点。
毕竟《我的1919》这事儿一出,他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哪怕煮熟的鸭子,也是有可能飞走的。
把稿子捧在手里,他第一页就看到了题目。
“霸王别姬?”他随口问道,“这是京戏吧?培文你写的是戏曲故事吗?”
“算是吧。”
何其志低头不语,细细看起了稿子。
【燕京的伶人之中,颇有一些掌故,我所知道的不多,唯一清楚的,还是前些年的一件事。
那是在七十年代末的一个昏暗的剧场里,天光不振、旌旗低垂,两个扮着像的伶人走了进来。
黑黢黢的走道里,传来了老者的一声问询:“干什么的?”
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了。】
《霸王别姬》小说篇幅有十二万字之多,何其志大概看了一两万字,看完了小豆子唱夜奔那段,何其志拍案而起。
“写得太精彩了!”何其志一脸激动,“这稿子肯定能发!”
看着拍了胸脯保证的何其志,刘培文选择做一下预期管理。
“咳,那个老何啊,你不着急告诉我能不能发……”刘培文拍拍何其志肩膀,低声说道,“你先把稿子看完再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