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味精厂不好好干活,天天撺掇着工会里搞文艺团,还说他要当文艺团的演员,我看他啊,有点魔怔了。”
刘培文想了想,开口道:“舅,我秋天的时候在宁省跟人弄了个影视城,要不然让张伟过去干群头吧。”
“啥东西?硬石城?卖石头的吗?”
刘培文仔细解释了一遍,张竹明白之后连连摆手。
“这小子从小就偷奸耍滑,懒得要命,你让他去干啥?不怕他坏了你的事儿?”
“不让他管事儿!他不是想当演员吗?我肯定不会托关系让他直接去人家拍电影的剧组,他没那个水平,但是他但凡学过一两天,当个群头总行的,一个月给他开上几十块钱,让他去领着群演拍戏,慢慢在影视城磨着,能混出头更好,混不出来,也饿不死。”
听到刘培文解释,在明白了群头实际上就是组织一些闲散人员为电影充当“人肉背景板”之后,张竹这才放心下来。
不过想到宁省千里迢迢,他犹然不放心。
刘培文自然是打满包票,“等过了年,我带他去,那地方肯定要吃苦,他要是吃不了苦,自然也就回来了。”
张竹想想是这么个理,这才点头答应。
事情谈到这个程度,张竹干脆下午请了假,带着刘培文去味精厂里寻张伟。
张伟嘛,不愧是张伟。
俩人找到张伟的时候,他正在跟车间主任吵架。
“张伟你闭嘴!”张竹老远看见赶忙走了过去,先给车间主任道歉,“我是他爹,不好意思,孩子不懂事!”
车间主任看到张竹一副卑微的样子,也没了脾气,只撂下一句“看好你儿子。”怏怏离开了。
刘培文凑过去拐了拐一脸不服气的张伟,“你干啥了?”
“明明他说的有毛病,非说我脑子有病,气死我了!”张伟说道,“我们今天搞检修,来了之后发现少拿了一个活扳手,主任就让我去拿。”
“你没去?”
“我哪敢不去?我肯定去了啊!当时他跟我说,拿一把活扳手,如果看到有平口螺丝刀,就拿两把。”
“然后呢?”
“然后我拿着两把活扳手回来啦。他就说我跟他作对!明明是他没说清楚!”
刘培文脸都憋红了,半天吐出一句:“数学学得不错。”
就这逻辑能力,在前世高低得是个穿格子衫的程序员。
张竹则是一脸晦气,只觉得自己这个儿子从小就跟人隔路。
刘培文搭着张伟的肩膀,把他的计划跟张伟娓娓道来,张伟原本忿忿不平的脸上瞬间兴奋起来。
“哥!你是我亲哥!”他兴奋地大呼小叫,还想捧着刘培文的脸啃上一口,所幸被张竹劈头打断。
仨人去了厂长办公室,敲门进去,李怀青正在翻材料。
看到张竹,他明显是认识的。
“张队长!怎么有空来指导工作啊?”他满脸堆笑,站起身来,看到张竹身后耷拉着脑袋的张伟和一旁的刘培文,一时间呆愣住了。
“你是,刘培文?”
刘培文点点头,“亏得李厂长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当然记得!没想到你跟张队长还有亲戚。”李怀青笑着说,“你不知道,现在所有人都说,当年我住了文曲星家的房子,交了大大的好运!”
几人聊了几句,张竹说明了来意。
李怀青大手一挥,“停薪留职吧,毕竟是单位宝贵的名额,丢了浪费,大侄子你去闯闯也好,闯出名堂来,可别忘了家乡父老啊!”
说定了张伟的事情,仨人回了家,张竹说什么也要多留培文一晚,只说明天找个下乡的挎斗摩托捎他回去。
晚点时间,挎着篮子回到家的妗子王超英听说刘培文把儿子工作的事儿揽了过去,原本有些担忧,可看着张伟一脸的兴高采烈,也放下心来,张罗着做了一大桌子菜。
第二天,当刘培文坐着警用挎斗拉风地回到大刘庄时,已经是腊月二十七了。
第188章 人与人的差距
大刘庄很神奇,原本它是有一年四季的,如今在刘培文的生活里,基本都是冬天。
提着从水寨买回来的一堆年货,刘培文呼着白气进了院子。
归来池苑皆依旧。
家里看起来与夏天树根结婚时没啥两样,但刘培文觉察得出,弟弟没回来还是让叔叔一家心有隐忧。
进屋放下东西,刘培文才发现家里的电视机跟以往不太一样了。
原本牵联着的一大串电池、发电机如今都没了踪影。
看到刘培文的目光,刘环笑着说道,“那些都用不上了!庄里前两天刚通了电,咱们家是第一个接上的,你前院那你我也给接上了。”
刘培文环顾四周,发现头顶多了个灯泡,角落里还出现了一个拉线盒。
“这本来乡里说的是明年开春了通电,咱们村年前能通上电,还是培文你的功劳。”
“我?”
“养鸡场啊!”刘环往外面指了指,“今年养鸡场效益不错,全有跟我说刨除各种花销,能挣六千块,镇上按毛收入计算,直接给你安了个万元户的荣誉,还发了奖状。”
“年前这段时间,正好县里的技术员下来研究扩产的事儿,全有就跟镇上提出来弄产蛋鸡舍需要上机电设备,镇上点了头,这电线啊,就先扯到咱庄了。”
刘培文闻言心中欣喜,没想到自己扔在一旁没怎么管过的养鸡场居然顺风顺水。
唯一让他好奇的是收入。
“怎么赚了这么多?”他有些不解,“我记得八月回来时候算账,一年也就能剩下四千吧?”
“当时确实没算错,”刘环解释道,“主要还是下半年县里的鸡肉开始执行双轨制了,这肉鸡直接批给个人商贩,这价格就比公家收购要高出一截,所以赚得多了。”
刘培文恍然大悟,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价格双轨制是1981制定,自1985年开始普遍执行的一项改革举措,简而言之就是一种商品会同时存在国家统一定价和市场调节价两种定价方式,由于改开以来物资紧俏的形势短期内无法改变,这就造成市场调节价格要远比国家统一定价高,那怕民生物资也是一样。
就拿养鸡场的鸡来说,一只鸡崽养足四个月出栏,能有六七斤左右,综合成本差不多是三块五,卖给县里国营单位平均是六块钱,而个体经营户过来批发活鸡的,养鸡场就能多卖一块钱,经营户们最后还会再加上利润,一只鸡就变成了八块钱。
对于买鸡的人来说,大家肯定更愿意买便宜的,但问题是国营单位需要凭票、定量,没有票买不了鸡,而不需要票的市场调节价就成了这时候唯一的选择。
对于养鸡场来说,为了利润,当然是更愿意卖给经营户,所以如此循环往复,鸡都给了经营户,只有少量的进入了国营单位,所以低价商品数量不足,往往买不到,消费者只能去买不需要票证的高价产品,票证便在这一过程中逐渐消失,而价格也慢慢变成了市场调节价格为主的形式。
事实上,这就是国家实行价格双轨制所最希望看到的结果,由市场价格逐渐取代计划价格,转变为市场经济。
但是任何政策有正向的作用,就会有反向的作用。
刘培文立刻想明白了其中关键,“要是有人把国营单位里的鸡直接低价倒腾给经营户,岂不是就能赚差价了?”
“鸡还不至于,毕竟是活物,不过别的东西真说不准。”刘环点评道,“你才回来、不知道,你连生叔如今就靠这个发了大财!”
“连生叔?”刘培文眨眨眼,“不是去鹏城闯荡了吗?”
“对啊,他在鹏城攀上了一个高枝儿,跟着人家倒卖东西,就是把计划内的产品弄出来,变成计划外的。听连生说,他们弄的都是原材料,价格一下能翻好几倍,虽然他是跟着喝汤的,也赚了一大笔。”
说到到这里,刘环比出一个手掌,“据他说,去了这一年,赚了五十万。”
“五十万!”刘培文都有些惊讶,这可是1985年,大刘庄种烟叶的村民一年能落下四百块钱,已经是周围村里的富户。
“真厉害啊。”
“这家伙,有了钱吹起来啦!”黄友蓉给二人递过两杯热茶,一脸嫌弃地说,“进了腊月,他回了家,给他和建国俩人家里一家买了一台二十寸大彩电,第二天又去水寨买了个摩托骑回来,要不是马上过年了,家里的房子他都要扒了,说是盖什么……小洋楼!”
怪不得今天居然没有看到看电视的人,原来是都跑去看彩电了。
刘培文摸摸鼻子,忽然发现,这些事儿他好像也干过。
“这不算啥,”刘环摆手,“人家挣钱,咋花是人家的事。坏就坏在他太狂啦!”
“怎么?”
“那天马有才跑来给他算卦,把他的运程说得可好了,他一高兴,给了马有才一百块钱!”刘环说道,“马有才平常一卦也就五毛钱。恁周静婶子当时就不愿意了,说有钱也不能这么败坏。你猜连生说啥?”
“说啥?”刘培文愈加好奇。
“他跟周静干了一架,嘴说着‘我有嘞是钱,小米一块钱一粒,也饿不死我!’”
“你听听,这话狂的没边了。”黄友蓉点评道。“连生家(连生的老婆)上来就叫他兜了俩耳巴子,俩人打嘞哟,建国劝了半天。”
“夜儿周静家弟弟还来了,守着连生家大门噘(骂)了一晌午才走。”
刘环说完,叹了口气,“连生这小子年轻的时候就不是安分人,觉着自己怪铁(二声),到最后二十六了才寻上媳妇,周静还比他大三岁嘞。”
“也就是周静她爹那时候生病耽误了,不嘞谁家好人愿意寻给他?”黄友蓉一脸鄙夷,“连生家嫁过来吃多少苦啊,里外的活都是她干,连生种过几天地?现在有钱了,敢打老婆了,尻他娘,陈世美。”
仨人聊着村里的八卦,刘英背着个大包回来了。
“培文哥!”刘英满脸惊喜,“我还以为你今年也不回来了呢!”
看着刘英鼓鼓囊囊的背包,刘培文好奇道,“弄得什么东西?”
“养鸡场发的过节福利!我们这些打零工的也有!”刘英一脸幸福,“五斤大米,两盒糖果子。”
“这东西不错,全有走心了。”
刘英纳闷道:“这玩意儿不是哥你提出来的吗?全有说都是你交代他办的。”
刘培文挠挠头,他跟刘全有说过的太多了,自己早已记不清哪次提起来的。
总之大家高兴就行了,反正钱不少赚。
说起刘全有,刘环和黄友蓉也是交口称赞。
“这孩子中!真掏劲!”刘环点评道,“这一年除了找技术员,他基本就没离开过养鸡场,在那个小屋里弄了个行军床,天天吃住在养鸡场,白天黑夜的守着,真不赖!”
此时距离午间还早,刘培文干脆站起身来,“我去养鸡场看看。”
到了村南,养鸡场里屋舍俨然,比刘培文上次来时又多了两排房子。刘培文走进来的时候,刘全有正在推着独轮车把一车鸡粪堆到棚子底下。
“全有!”
“培文哥?”刘全有喜出望外,把鸡粪倒完,停下独轮车,走了过来。
“哥,你今年也没提前说啊,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刘全有从旁边屋子里拿出一个暖瓶倒在盆里,洗了洗手。
刘培文低头看着,发现他的手被冻得粗糙发红,还有好多冻疮。
“你不要命了?”他低声说道,“大冬天干活也不戴手套,信不信这样干三年,手都打不了弯了!”
“嘿嘿,习惯了,主要是来回穿脱太麻烦。”刘全有笑着挠挠头,随即一脸兴奋地跟刘培文讲起了今年的情况。
跟刘环所说的内容一样,多批次出栏之后,随着市场价格的调涨,大刘庄养鸡场的活鸡供不应求。
“哥,要不是按你说的,还要给鸡打什么疫苗,估计收入能有八千块钱!”刘全有说道。
“家财百万,带毛的不算,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刘培文解释道:“一个瘟鸡不知道能传染多少鸡,搞不好就是一年白干,所以说,杀菌、疫苗、清洁……咱们不懂技术,就要尊重技术员、尊重科学,这些事情多花点钱没什么,图个稳当。”
俩人正说着,马惠敏挎着篮子走了进来。
“培文!你也在啊!”马惠敏看到刘培文,满脸堆笑,“俺们这个家多亏了你啊!”
絮絮叨叨地说了半晌,马惠敏把给刘全有送的饭放下,这才离去。
刘培文看着她的身影,忽然问道,“现在养鸡场有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