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师,您、您晚上有空吗?”他支支吾吾地问道。
“有空啊,”刘培文乐呵呵地问道,“怎么章艺某自己不打电话呢?”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一块的?”
电话那端,漠言的小眼睛都瞪大了。
“废话,你跟着剧组拍了好几个月戏了,这时候给我打电话,你们没在一块儿才怪!”
漠言闻言,半天憋出一句“老师您真厉害。”
“行了,少拍马屁,你就说什么地方吧!”
“晚上和平门全聚德,我们门口等您!”漠言赶紧撂下一句话,挂断了。
等晚上到了全聚德,刘培文下了车,果然在门口看到了四处张望的漠言。
俩人进去包间里,章艺某、巩丽、江文和刘小庆正聊着天。
“刘老师,您终于到啦!”章艺某赶忙站起来跟刘培文握手,几人招呼过后,各自落座,章艺某才开口道:“承蒙您关照,我们这部《红高粱》总算是杀青了,当时杀青宴在西部影城搞的,您没赶上,这不,我们几个正好回燕京,特意请您一起聚聚。”
章艺某的感谢自然有根有据,最初他想找漠言买改编权,还是刘培文帮忙联系,后来干脆推荐了男主角,帮忙选出了女主角,而且在西部影城还给他们项目争取了不少便利,可以说电影成功的相当一部分因素都来源于刘培文的帮助。
刘培文则是摆摆手,“我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没有我你自己也能干好这些事情,无非是多花些时间。”
“刘老师,您这就谦虚了!”一旁的江文谦卑地说道,“没有您我们还没饭辙呢!”
一旁的巩丽闻言,也是连连点头。
章艺某看着眼前孙子似的江文,多少有点不适应:你小子在片场跟我从头吵到尾的时候,怎么没想想我是导演呢?
刘小庆则是捧道:“现如今我们演员圈里可都流传着您的传说呢!”
“哦?什么传说?”
“说您是火眼金睛,推荐的那些个角色,没有一个不成的。最近最火的,就是杨立辛了吧?《我的1919》、《霸王别姬》两部话剧演主角,都红出圈儿了!
“陈道鸣也是,演完《我的1919》戏就没断过,乃至于演了《末代皇帝》的宫雪,还有春晚的王纲、松丹丹、梁冠桦、陈小二,哪个出名不是借了您的慧眼?”
“说到这个,我提一杯啊!”江文举起酒杯,“《霸王别姬》的话剧现如今就在我们剧院演出,我也去看了,杨立辛的程蝶衣演得可以,这个B角就差一些,感觉不如让我上!刘老师,到时候人艺那边要是有机会出演程蝶衣,我可以免费啊!还请您美言几句!”
刘培文面无表情地听完,心里差点没憋出内伤。
他总算是知道为什么说免费的才是最贵的了。
虽然聊天内容难免让人喷饭,但场面倒是颇为融洽,不多时,鸭子推上来,一桌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喝着酒,漠言有些沉默,刘培文看样不对,拿胳膊拐了拐他,“怎么了?我看你兴致不高呢?”
第248章 自己骂自己
漠言闻言,这才开口解释起来。
原来,自从他从部队去了军艺,创作的潜力逐渐展露,但有一个问题也越来越明显。
漠言创作的作品大多是先锋小说,或者魔幻现实主义小说的范畴,那种强烈的叙事风格和个人化的表达,其实已经与部队赋与他的追求相去甚远。
“那就从部队里退出来嘛!”一旁的江文有些不解。他是部队大院出身,但是对于当兵这事儿不仅没有什么特殊的情感,反而有一种内心的叛逆。
“可是我总觉对不起当初栽培我的团长、对不起我的指导员,”漠言苦着脸摇摇头,“部队给了我创作空间,军艺帮助我走上文学道路,我总觉得有些亏欠。”
桌上的人有些沉默,半晌,刘培文开口道,“我有个主意。”
漠言赶忙说:“老师你教教我!”
“我们鲁院啊,明年要开一个作家高研班,跟大学合作,估计学制是3年时间,毕业给个研究生学历,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推荐你去。”
“你的意思是,我继续上学?”
刘培文点点头,“你如果现在回部队去,创作难免会受限,但是马上跟部队脱离,你又觉得过意不去,那干脆去读书嘛,这样创作上没有问题。
“这几年的时间,也足够你为部队写几部作品,帮部队做一些事情,这恩情还得差不多了,到时候要走要留都好开口。”
“那太谢谢老师了!我得敬你一杯!”漠言用力点点头,干脆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在座的几位都叫起好来。
一顿饭吃得颇为尽兴,临走的时候,大家各自离去。
刘小庆跟江文是最后走的,挥手作别了刘培文、漠言,章艺某和巩丽,俩人这才上了刘小庆的菲亚特。
拉上车门,江文就憋不住了,“这巩丽跟章导看来是好上了!”
“怎么说?”
“从片场那会儿我就觉得俩人不对劲儿,今天喝酒你瞅俩人那眼神儿,怕是看对了眼。”
刘小庆闻言,下意识问道:“章艺某有老婆吗?”
“怎么没有!”江文瞪大了眼,“在西部影城拍戏他老婆还带着孩子去看过呢!要我说这可有点不地道,他这么一弄,巩丽不就——”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忽然住了嘴。
不能再说了,再说不就成了自己骂自己了吗?
……
步入冬天,刘培文的时光逐渐清闲下来,鲁院明年的计划已经确定,此刻反而无事可做,他干脆每天把土暖气烧得滚烫,自己窝在书房里写东西。
目前最主要的就是写那部《情书》——既然答应了宫雪,这件事儿总是要做的。
前世的《情书》是岩井俊二拍摄的一部电影,故事并不复杂。
刘培文至今记忆犹新的,不是其中的情节,而是柏原崇那张惨绝人寰的帅脸。
故事讲述了在登山遇难去世的未婚夫藤井树的两周年忌日追悼会上,博子从藤井树的中学毕业纪念册上找到了他曾经的“地址”。
抑制不住哀思的博子,往这个地址寄了一封“送往天国的信”,本来是打算以收不到回信的结局终结自己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没想到意外却发生了。
原来回信的人是前未婚夫中学时期同名的同班同学。通过书信往来,博子逐渐了解了男友中学时代的故事,揭开了一个隐藏已久的暗恋秘密。
博子在一封封信件交流中得知了自己与未婚夫一见钟情的原因是因为与女藤井树相似的容貌,而女藤井树也因此发现了当年自己与男藤井树那一段被忽略的隐秘情感。
一封封来往的信件,将女藤井树的记忆勾起,她终于从尘封的记忆里回想起了“藤井树”这个与自己同名的男生。
当两个同名同姓、一男一女的同学出现在同一间教室,误会、笑话、日复一日的起哄,数不清的尴尬滋生。
同时滋生的,还有命中注定的暧昧与暗恋。
特别是俩人被按着头一起选成了图书委员,忽然有了很多相处的时光。
女生只记得男生借了很多本书,只为了在那些没人看的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取乐,这些行为在女藤井树的眼里,都把他当成一个“怪人“来看待。
但是她不明白的是,男藤井树会在很多的借书卡上写上“藤井树“的名字,这个名字,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女生的。
几年过去,发现男生藤井树喜欢女生藤井树秘密的,是一群在校图书馆当管理员的学妹们。
男藤井树在转学前最后一次去女藤井树家见到她的时候,是让她帮忙把那本借到的书还给图书馆。
而实际的情况上,男藤井树在书里面的借书卡的背面,画下了女藤井树的画像。
只可惜,这段两个人都未开口的爱恋,在女藤井树父亲生病死去的时刻中断,男生离开了这座城市,而女生则把这段与父亲死亡有关的一切回忆,都深深的丢到了心底的最深处。
直到多年以后,两个女子的通信让她们彼此明白了更多的事情。
博子忽然发现曾经未婚夫对自己的爱并不纯粹,她在阿茂的启发下,在莽莽雪原上对着亡故之人呼喊着心中的话,为这段爱恋画上句号。
而女藤井树则在某一天图书馆的学妹们的启发下,时隔多年,终于看到了那一份从未寄出的“情书”,在多年以后找回了属于她的那段初恋往事。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
既然要准备写这篇故事,刘培文干脆把整个故事的背景从泥轰搬到了东北小镇,并把其中很多不符合客观环境的情节一一调整修补,最终成为了一段关于死亡与暗恋的东北往事。
或者应该叫《尔滨的青春物语》?
整理完这一切之后,刘培文正式在稿纸上写下了整部小说的第一句话。
【此刻,当杜博子独立于雪原之上,前面屹立着的是万年不变的荒莽雪山,穿着单衣、浑身战栗的她,忽然想起了多年前那个被李树求婚的夜晚。】
“有点马尔克斯的味道呢?”何晴的声音忽然从刘培文身后响起。
“哎呦!”刘培文吓得一哆嗦,心脏直突突,不由得埋怨道,“你走路怎么没声啊?”
“怎么了?”何晴一脸无辜,“我不一直这样吗?你紧张什么?”
说罢,她有些狐疑地望着刘培文。
“哈哈,没什么?”
“刘、培、文!”
“我招!我招还不行吗!”
刘培文自知早晚瞒不过,就干脆和盘托出。
何晴听了却是笑得格外灿烂,“这下好了,她一个故事都没有了!”
刘培文闻言一脸无语,他实在是不能理解女人的神奇脑回路。
“既然这不是她的故事了,那我把《情书》的故事给你讲一遍?”
“不要!”何晴摇摇头,“反正等你写完了,我是第一个看的!”
最终,在何晴似有若无的“敦促”之下,刘培文花了两个星期,就写完了这一部十万字的小说。
写完正文内容,刘培文仔细检查了一遍,准确无误后,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心写一篇后记。
于是他继续书写起来。
【普鲁斯特曾在《追忆似水年华》中说:当一个人不能拥有的时候,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要忘记。
对于小说中的人来说,其实每一个人都有不能忘记的理由,也需要找到看待这段记忆的方法。
所以这部小说,我试图通过这个追忆爱恋的故事来讨论一下“回忆”。
关于爱与人生,我们会遭遇太多的错过,但不论是多年以后的恍然大悟还是爱人逝去的怅然若失,有人想追忆往昔,有人却在尝试把伤口剥离。但这些总归是人生旅程中不可更改的过去。只有正视这一切,才能真正获得有意义的生活,我想,这就是我写给所有热爱生活的人的一封《情书》。】
故事写到这里,刘培文终于搁下了笔。
此时天快要亮了,何晴应该还在熟睡。
他推开书房的门,十二月的燕京风雪连绵,回荡着岁末的尾声。
顶着铜钱大的雪片钻进锅炉房,续足了炭火,刘培文摸回卧室,抖落一身的雪水,他抱着温热的爱人步入梦乡。
1987将在这一夜的风雪中远去。
元旦的早晨,何晴难得的休息时光,有些邋遢的她在书房里聚精会神地读完了这一篇10万字的小说。
看完了小说,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只需一次眨眼就要潸然落下。
“我知道这个故事一定很好,但是没想到居然这么感人。”
她吸了吸鼻子,擦擦眼泪,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你这篇小说虽然说用了双线叙事和很多倒叙、插叙,但是内容并不难懂,就是有一点……怎么说呢……”
何晴组织着语言,“巧合!巧合是不是太多了一点?”
从整个故事来看,巧合实在是太多了。
两个名字相同的“李树”,竟然是同班同学;杜博子的长相跟李树几乎一模一样;李树跟父亲因为同一种病倒下,被同一个人背负着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