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要巧合啊,”刘培文回答道,“我在这篇小说里,使用了很多的镜像对照,相同的名字、相同的长相、相同的命运……我就是想用足够多的巧合降低叙事的真实性,继而能更多的明白我实际上想表达的东西。”
“什么东西?”
刘培文指指稿子最后,“后记里不是都说了吗?”
“那到底该如何看待回忆?你也没说啊?”何晴纳闷。
“我没法说。”刘培文摇摇头,“如何看待过往是一件非常私人的事情,人可以一直后悔,也可以认清一切后大彻大悟;可以一辈子走不出生活的阴影,也可以第二天就改天换地,这与选择无关,与内心有关。
“就像故事里的博子,她可以认为自己是李树的爱情替代品,也可以认为其实他们是有爱情的,这取决于她自己,但是只要去正视,然后走出人生的下一步,那就是有意义的。”
何晴若有所悟:“这也是你想跟宫雪说的吗?”
刘培文赶紧否决,“你别乱说啊!虽然写小说这事儿是她拜托我,但这是我自己的想法,跟她没关系!发表的小说我也不会寄给她!总之我们不会有任何联系。”
何晴打了个哈欠,“你啰嗦了一大堆什么呀,谁问你了?”
说罢,她哼着歌走出了书房
第249章 拯救发行量就靠你了
当1988年的元旦假期结束,似乎是怕耽误社畜们上班,燕京的风雪也终于停下了。
连续三日丰厚的积雪让出门变成了一件麻烦事儿。
习惯了开车出行的刘培文出门看了看街道上的情况,终于放弃了自己的奔驰。
想想路途也不算非常遥远,他干脆久违地穿上大衣、戴上皮帽子,全副武装,冒着寒风出了门。
在路上足足走了一个小时,刘培文终于带着手稿成功抵达燕京文学的编辑部。
走进楼里,他使劲儿跺了跺冻得有些僵的双脚,这才上楼。
今天不凑巧,张德宁竟然不在。
刘培文绕过编辑部里堆积如山的纸张和书本,扭头凑到张德宁办公桌北边的一个青年身旁,“刘横,张德宁呢?”
“她?和主编一块儿开回去了。”刘横朝外指了指,“估计再有半小时就该回来了。”
刘培文也不客气,拉过一张椅子在刘横旁边坐下,伸手就讨水喝,边喝边问道:“开什么会呀?”
“还能是什么会,批评会呗。”刘横头也不抬,依旧埋头改着手里的稿子。
“你们还能挨批?”刘培文奇道,“李拓这两年干得不错啊!前两天我记得于华的《现实一种》还发在今年第一期上。质量很高啊!”
“质量高,不如槽子糕!”刘横放下笔,自嘲起来,“我们主编看稿子的思路没得说,可是稿子越好,这销量就越难办。”
刘培文恍然,李拓搞了这么多年文学评论,如今一直倡导先锋文学,收的稿子之中先锋文学占了相当的比重,只可惜燕京文学的定位是立足燕京,放眼全国,先锋小说的阅读欣赏门坎高,这就造成了燕京文学叫好不叫座的局面。
俩人聊着聊着,编辑室的门开了,带进来的寒风立刻在原本温暖的编辑部里打了个转,让众人都觉察到了一丝凉意。
对,就是这样,跟此刻张德宁杀人一样的目光绝对没有半点关系。
当她的目光落在了跟刘横叽叽喳喳说着话的刘培文身上的时候,她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笑容。
“你这小子,还知道回来?”眼看张德宁要开口,刘培文抢先把这句话给说了。
张德宁一脸惊讶,沉吟片刻,正要反驳,刘培文又开口说了一句。
“稿子呢?”
张德宁出离愤怒了:他说的,都是我的词儿啊!
“你少在这儿学我说话!”她此刻的心情不是很好,刚才想杀人的心态还没有完全平复。
“怎么了这是?李拓呢?”
“回办公室写检查了,说是去年发行量下滑有点厉害,让他分析一下原因。”
刘培文闻言,腆着脸厚颜说道,“你说啊,有没有可能,我是说可能啊,就是我去年没在燕京文学发稿导致的?”
以刘培文今时今日的名气,一本杂志能把他的姓名和作品名称挂在封面上,不说销量大涨,增幅个一二十万册,那是轻轻松松。
张德宁嘴里虽然硬气,开口就是“所以你今天是来救我们的是吧?”
但是手上根本没有放松,连忙催促着刘培文把稿子拿出来。
接过稿纸,张德宁一眼就看到了《情书》两个大字。
“我说你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情况?前年《时空恋旅人》、去年《恋爱的犀牛》,现在又整出个《情书》,你小子不是结婚了吗?这两年怎么卯上劲儿谈恋爱了?”张德宁翻着手里《情书》手稿随口打趣道。
“少废话,你要是不乐意要,我就给当代去。!”
刘培文自然难讲这些作品出炉的直接原因,只能“恼羞成怒”式的催促。
而素来腰杆挺直的张德宁有心义正辞严地拒绝一番,可惜刚刚挨了批评,脑子明显有些不听使唤了。
“你别急嘛,稿子我还没看呢。”
似乎怕刘培文感受到自己话语中的软弱,她赶紧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到了稿子上。
这一看之下,咦,这个《情书》好特别啊。
一个因缘际会的爱情故事,一段戛然而止的自我回忆。
看完了之后,张德宁斟酌着词句:“一开始看这篇小说的时候,我以为是另一篇《可可托海的牧羊人》,讲的是人生的选择,可是越看到后来我就越觉得不对,你这部小说,其实讨论的是死亡,对不对?”
“怎么说?”
张德宁解释道:“死于登山的男李树与死于重感冒的女李树的父亲,两个死去的人实际上给活着的人施加了巨大影响。”
“而在我看来,生活的回忆,某种意义上就是已经死亡的生活,已经结束的一切无时不刻不在返照着如今的我们,让我们在死亡中汲取力量。这也是你在这篇小说里,用了很多对照的原因,怎么样,我说的对不?”
刘培文心中讶异,张德宁的思维角度不同,但是结论却差不多。
“你这么理解倒是也没错。”
一旁正在看接力看稿的刘横却摇摇头,“我却觉得这一篇恰恰是《可可托海的牧羊人》那篇内容的递进和升华。”
“你看啊,李树重感冒的这段经历几乎跟她的父亲如出一辙,特别是最后的解决方式,都是由她爷爷背着,在暴风雪中狂奔去县医院。”
“老爷子对于自己儿子的死亡一直耿耿于怀,十几年不曾遗忘,等到孙女再次出现这个情况的时候,他能一口说出背着儿子从家到县医院的时间,足见他内心中对于改变这一切的渴望,而这一切最终着落在背着孙女成功获救的上面,老爷子的愧疚因此也得到了救赎。”
“这一场跨越了十几年的‘场景重现’,跟两个女人的书信来往一样,它告诉人们,人生中的错过无可避免,但我们总可以从回忆中汲取力量,当你的人生再次迎来选择,仍然是要积极面对。”
说完这一场段,刘横扭头看着刘培文,“结合后记来看,还是我说的对吧?”
“你这么理解倒是也没错。”
刘培文面露笑容,再次重复了这句话。
“一部作品写完之后,如何解读那就不是我这个当作者的能决定的了。”刘培文笑着耸耸肩。
“毕竟被误解是作者的宿命,所以你只管告诉作者,这个宿命现在值多少稿费就行啦!”
张德宁闻言翻了个白眼,“你小子,现在都改叫刘千万了,还钻在钱眼儿里呢?”
“刘千万?什么时候又成了千万了?”
“这我哪知道,反正都说你账户里的钱有上千万人民币。”张德宁说到这里,好奇地问道,“是不是真的?”
刘培文也不回答,只说,“你抓紧给我算稿费!”
看刘培文这架势,张德宁也干脆利落,她低声说道,“千字二十八,怎么样?这可是超标准的!”
这两年物价趋涨,稿酬标准却一直没变化,可是对于头部的刊物来说,偷偷给一些知名作家调涨稿酬,几乎是通行做法。
以刘培文的名气,自然是拿到顶格稿酬。
“早这么说不就截了?”刘培文笑道,“德宁你要是回回这么大方,我回回都得来你这里发稿!”
“培文,这可是你说的!”
不远处,李拓的声音传来。
他此刻一脸惊喜地冲过来,搭着刘培文的肩膀,“好兄弟啊!拉哥哥一把!拯救发行量就靠你了!今年你怎么也得给我发五——算了你写不了这么多——怎么也得给我们燕京文学发两篇稿子!”
刘培文则是好奇问道:“你们这发行量,什么情况?”
“发行量下滑其实也不是我们一家的事儿,主要还是我们下滑得太快了。”
李拓苦笑着解释起来。
八十年代被后世称为文学的黄金年代,自然是有原因的。
改开之后,巨大文化需求和作家们憋了十几年的创作欲望撞在一起,造就了文学的盛世。
但这一切也有先决条件,那就是阅读人群的选择有限。
八十年代初,电视机、收音机普及率低,读书几乎是唯一的大众娱乐。
而到了1988年,满街时髦的电影院、录像厅、歌舞厅,走进千家万户的收音机、彩电无不在更多的占据着读者们的娱乐时间。
一如短视频时代,文字内容平台的落寞一样,在这个电视机普及的时代,文学的落寞也一望可知。
在所有的文学刊物中,大众文学、通俗刊物显然是更加流行的那一部分,留给纯文学的空间只会越来越小。
强如《故事会》这样的刊物,也在1985年到达它的发行巅峰之后,一路下坡。
所以到了如今,发行量出现下滑几乎是每一家文学期刊都会遇到的问题。
李拓说着说着,用力拍了拍刘培文的肩膀。
“培文啊,你要是一年能给我们供两篇稿子,我再去找找老汪、老邓他们,今年的发行量只要比去年高一点儿,那就是大胜利!”
刘培文自然满口答应。
从燕京文学的编辑部走出来,刘培文一路穿过凛冽的寒风,等再次回到晴园的书房里时,又是一个小时过去了。
在温暖的书房里喝着热茶,一个久违的电话忽然响起。
第250章 天上掉馅儿饼
“喂,我是刘培文。”
“喂,我是刘培德。”
“弟?”
“哥!”
“弟!”
“哥——!”
此时是早晨,晴园的书房里,时隔两年半,再次听到刘培德的声音,刘培文有些格外的激动。
“你怎么样?现在在哪?过得还好吧?小云呢?”
“我挺好,小云也好,现在在哪……不能说。不过哥,今年总算熬出头了!单位里过年放五天假!准许探亲!”
“五天?”刘培文皱起了眉头。“这点时间,哪谁探亲的?”
“谁说不是呢!可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啊……”话筒里,刘培德叹了口气,“所以我俩准备年前去燕京一趟,托你给家里捎点东西,然后就回单位去。反正估计等到下半年,我这‘研究生’差不多就该毕业了。”
刘培文听出弟弟的言外之意,心中大喜,他干脆说道:“行了!过年的事儿你别操心了,你除夕那天能到就行,别的我来安排!”
“哥你不用——算了到时候再说!”
似乎突然来了事情,刘培德的电话挂得有些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