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过年的假期实在太短,但刘培文回一趟中原老家单程就要三四天,好在81年刚开始执行探亲假,所以刘培文干脆跟吴纲请了一个月假,吴纲大手一挥,批了。
自从他小说十月份发表之后,吴纲对这个一鸣惊人的小伙子就格外的宽松。
就这样,兄弟俩扛着大包袱,抱着电视机,满怀着兴奋和憧憬,坐上了回乡的列车。
第33章 过年(一)
“往左!往左——不对,过了!往右回点!”
腊月二十八的早晨,刘培文正指挥着刘培德调天线位置。
昨天晚上,二人坐着大队里的驴车回到村里,看见刘培德抱在怀里的电视机,九婶扭头就去传消息了。
在燕京时,两人就担心乡里的信号不行,于是在搓手摇发电机的时候,又搞了几截户外天线,如今天线安到了堂屋檐子下面的石柱上,又找了根大竹竿长长地伸出去。
导致的结果就是刘培德必须爬着梯子,整个人抱着竹竿,艰难地调方向。
“对……对再回来一点——哎田小云你别停啊!”
一旁拼命摇着发电机的田小云此刻累得够呛,但是又不敢停下,毕竟速度一慢下来,画面就会变暗,更没法调信号了。
“快!刘英!快来救我!”
一旁看热闹的刘英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抢过田小云手里的手柄摇了起来。
电视机里的画面终于不再模糊闪烁,只留下几分淡淡的雪花,刘培文把喇叭声调到最大,清晰的人声穿透出来。
“成了!成了!”
站在电视机旁边,眼都不眨的李金梁小朋友终于看到了电视机上的画面,大声喊了起来。
“没想到啊,还真让恁这几个大学生搞成了!”
端着茶杯站在后面的刘环口中满是赞叹。
刘培文此刻是有压力的。
主要是他没想到兄弟俩今天只是安装电视机,就有这么多人来围观。
扭头擦了擦本不应该存在的汗,他环顾屋子里,好家伙,村北头的人来得差不多了吧?
电视机被安放在了堂屋正中央的条几上,引出一根长长的电线,接着一旁角落里的手摇发电机。
手摇发电机此刻被固定在了一个长条凳上,底下又加了一块木头垫高,用绳子绑在一起。人坐在条凳上摇,有点像手摇三轮车。
这时刘英已经败下阵来,换了刘全有在摇。
刘培德下了梯子,回屋挤到手摇发电机跟前,想了想说道:“杆子短,太费力了,得换个长点的杆子,摇起来能省点劲儿。”
“我就说你该听我的,改成脚蹬的吧!”刘培文总结道。
“听你的?”刘培德撇嘴,“那得拆一辆自行车呢!”
“你们少说两句,我都听不清了!”后面黄友蓉喊了一嗓子,兄弟俩闭上了嘴自觉地站到了边上。
一时间屋子里的人都被小小的电视机荧幕吸引了。
十七寸的黑白电视机,放在后世,只能掏空了当个鱼缸。
在1982年初的中原农村,在这个村里还没有电灯的年代,能看电视简直就是科技水平的降维打击。
刘培文分明看到九婶都凑到后面看起来了。
此时是上午,电视机上正在放的是《敌营十八年》,这部1981年首播的电视剧,是国内首部长篇电视连续剧,虽然只有九集,但已经是开创历史。
此刻虽然没有色彩,但是从未见过电视连续剧是啥玩意儿的村民们还是立刻就被深深吸引了。
“这是什么台?”田小云低声问刘培德。
“中原台吧,这调了半天,就能看中原台、中央台和皖台这几个频道。“
刘全有摇了二十分钟,手酸了,喊了一嗓子,后面又有人挤过来替换。
“连生叔!好久没见你啦!过嘞咋样”刘培文看到来人,低声问了一句。
“嗨,在商州瞎混呗,这过年也没活了就回来了。”李连生是刘培文家邻居李建国的弟弟,房子就在南边一点。
81年他跑去商州跟人打零工,整整一年没回来。
“我听他们说你这出去一年,能比在村里多挣好几百呢?”
“哪有这么多啊!”李连生摇着发电机,脸上露出几分谦虚,“这一年省吃俭用,也就攒下二百块。”
刘培文觉得他只是故作谦虚。
也就是刘培文今年过年抱了个电视机回来实在是太轰动,不然以九婶的宣传力度,年入二百块的李连生此刻应该是村里的风云人物。
以往这位连生叔可不是什么低调的人。从少年时就飞扬跳脱,一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混世魔王,也正因为此,足足拖到二十六岁结婚,才慢慢安分下来。
这个结婚年龄在当时的农村来说,几乎是身有残疾才能拖到的年纪。
一屋子的人都是低声说话,认真看剧,直到快要吃中午饭才散。
明天是除夕,家里的东西早已置办齐全,是以家家户户反而有得是空闲看这个新奇的“洋匣子”。
中午,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吃饭。
过年了,家里的杂面馒头也终于升级成了白面的,中午黄友蓉把刘培文带回来的香肠蒸了一整根,放凉切开直呼,鲜香四溢的滋味,让刘英直呼好吃。
兄弟俩去燕京的这半年,家里其实变化不大。不过刘培文能看得出来,叔叔对于目前种地的收入恐怕是有点看不上了。
也算不是看不上,只是养着一个大学生、一个初中生,就靠这点地,一年存的钱根本不够补窟窿。
好在他上次回来给了叔叔三百,此时家里吃穿用度反而比此前还宽裕了几分。
到了下午,阳光正好,中原的乡村里远比燕京暖和的多。如此,来看电视的人就更多了,刘环只好从屋子里搬出一个衣柜放到院子里,把电视机高高的放在上面,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
不少村里人都自己带着板凳,在院里找个能晒到太阳的角落坐下,显然不是看热闹,而是就在这里消遣这个下午了。
不过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你带来半袋子瓜子,我抓了几把花生,他又让过来几块烤红薯,前后的人彼此分一分,每个人嘴里都没闲着,更有不少小孩子穿擦其中,偶尔还能要到糖吃,不亦乐乎。
简直就是一个大型露天过年派对。
只有黄友蓉看着这一地的狼藉,心态已经崩溃。
但是大过年的总不能拉下脸来赶人,她还得赶紧烧水,不然来讨水喝的都能把暖瓶喝空。
本来以为摇发电机的人都累了,下午就会散场,可谁成想摇发电机竟然成了一个抢手活。
原因无他,发电机离着电视机近啊!不少小伙子为了凑近点看电视,根本不惜力气,到后来摇发电机的人都会被催促着赶紧换下一个。这个年代的娱乐活动实在是太少了,冬天的乡村里。大家的体力都充足得很。
往年的冬天,都是村里的怀孕高发期,所以次年总是有一大堆“秋生”冒出头来。
今年过年,有了可以发泄体力的手摇发电机和转移注意力的电视机,想必村里的生育率能降低不少。
到了下午四点多,连知名盲人算卦艺术家马连才都拄着棍子来了。
第34章 过年(二)
“连才!你也来看电视啊!”不知谁说了一句,引起一阵哄笑。
“你们看电视,俺就当听收音机!电视机五行属火,收音机五行属金,俺五行属水,收音机俺更喜欢!”马连才也不生气,笑着说了几句,就摸了个地方晒太阳。
就这样闹了一天,直到傍晚,刘培文才借着发电机晚上要重新调整为由,把乡亲们都请走了。
再不走,恐怕隔壁村的人都要来了。
这天晚上,刘培德用两根更长的木棍把发电机的摇柄替换了一遍。刘培文则是忙着把自己这几个月零零碎碎写的素材归拢到一起。
明天就是除夕了,小说的事儿,等年后再说吧。
一夜无话。
除夕这天,日头还没出来,兄弟俩就被刘环叫起来了。
今天肯定没有人来蹭电视了,毕竟大家都忙着过年。
翻身下床,刘培文钻进绿色的军大衣里,从床底下摸出一双草鞋套在脚上。
今天是要去请祖宗回家过年的,从家里到坟地那边要走好长的一段路,所以一定要穿草鞋。在如今的村里,什么皮鞋棉鞋,面对软烂的泥地都是白扯,草鞋才是唯一真神。
陈州流行的草鞋,并不是过去那种用草编的轻便平底鞋,而是一种农村过冬专用的鞋子。
草鞋需要在一块厚厚的木屐上钻好孔眼,用一根根麻绳穿过,当做鞋底;再用干燥的苇草和麻绳编织在一起,当做鞋面。整个鞋做好之后,摸起来异常扎手,表面和底子都是硬邦邦的。
这种鞋一般做得比正常的脚码要大一圈,穿的时候脚上套上厚袜子,再往草鞋和脚之间的空隙里塞上一些芦花或草絮、麦梗,整个脚就感觉暖和的多了。
草鞋的一大坏处就是特别的沉,而且由于不是特别合脚,又不能用力奔跑,只能一步一步抬着脚走,非常的笨拙。
但好处就是暖和、不怕脏,也不容易陷进泥地里。
此时刘环已经准备好了黄纸和鞭炮,交待刘培文兄弟俩清点东西,他取出三根香插在堂屋西北角供桌的香炉里。
此时婶子黄友蓉已经端着一碗煮好的刀头肉走过来,连着两样果子,一起摆在供桌上。
刘英也被婶子从被子里薅出来,全家人对着供桌磕了头,三个男人就出发了。
前几天村里已经下过一场雪,此刻路上的雪早就化了,泥泞的荒滩上,几人走得一脚深一脚浅。
到了地方,刘培文几人先是找到太爷爷的坟地,除了除杂草,才又磕头、烧纸。然后是爷爷刘尚均和奶奶的坟,再然后是父亲刘璞的坟。母亲的坟不在这里。
一路祭拜,最后几人燃了鞭炮,再踏上返回的路。
来时慢,回去时渐渐人多了,路更加难走。
等回到院子里,天光早已大亮,只是有些阴天。
早晨是枣心馍馍、香肠、咸菜和玉米糊糊,难得的丰盛。
一家人在堂屋里吃饱了,黄友蓉起身,熬了一碗糨子。
刘培文则是把桌子搬到了院里,裁好红纸,写起了对联。
光是自家,就有两幅大门对联、八对小联和几十张福字,更不要说抬头见喜、满园春光之类的吉祥话了。
毛笔字是刘培文的拿手活,按村里人的话说,秀才会的,他都会。
一时间,刘培文写成一幅对联、刘培德和刘英就忙着前后去贴,讲究的是从外到内。
写到一半,田小云捧着红纸进来了。
“培文哥,看着写!”她显然心不在焉,把红纸扔在桌案一角,就四处张望找刘培德的身影。
“别找啦,还看不腻啊?”刘培文写着字,头也不抬地调侃道。
“谁?谁找树根了!”田小云微微红了脸,还在嘴硬。
“哎!我可没说找谁啊!对了,昨天没来得及问你,”刘培文干脆停下笔,转头看了一眼田小云,打趣道,“上了大学你变化够大的,这头发也长了,脸也白了,也知道穿女生的衣服了,怎么还惦记着我们家这瞎子呢?”
“大作家就是不一样!出了名,弟弟就成瞎子啦!”田小云反呛一口。
刘培文兄弟俩抱回一个电视机,是人都知道刘培文肯定赚了钱,经由九婶之口,现在大刘庄上下都知道刘培文成了大作家。
大刘庄双骄,又重新变成了大刘庄三杰。
“哎呦哎呦!还没嫁进门儿呢你就护上啦?”
“你流氓!”田小云被他打趣得无地自容,拿起还没写的红纸,扭头就要走。
“别走啊!”刘培文赶忙拉住她,夺过红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