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喝了口茶,田丛明问道:“培文,你对于电影改革有没有什么想法?”
“想法?”刘培文闻言没有回答,反问道:“您这边是有什么计划?”
田丛明解释道:“南巡之后,大家都在学习讲话精神,你们鲁院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电影这边自然也要锐意进取嘛。”
刘培文点点头,鲁院这次搞这么大规模和高金额的评奖活动,也是借了这股东风,不然文协说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
滕金贤则是点了支烟,给刘培文介绍起了目前的情况。
1992年的中国电影,已经走到了变革的前夜。
与其他行业一样,电影产业面对的是沿袭了几十年的老办法——由制片厂负责制片、中影公司购买后统一发行的统购统销制度。
统购统销的制度承平日久,在长达四十年间处于类似于纳什均衡的状态:搞创作的制片厂和搞发行的中影公司相安无事,大家都没有变革的积极性。
但是改开伊始,随着全国其他行业的市场逐步放开,电影面临的局面愈加复杂。
一方面,录像带、LD镭射片大行其道,大量的盗版内容和越来越多的录像厅已经事实上夺走了电影院的大量观众。
这个过程中,地方院线本身就是既得利益方,很多录像厅干脆就是他们自己开的,他们自然无所谓,但是电影行业的数据却在持续快速下降。
前两年还只是增速大幅减缓,到了今年,观影人数和票房开始走低。
今年第一季度结束,相关部门看着数据,已经如临大敌。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
这种局面,自然是电影局和广电最不愿意看到的。
“今天我们来了解中影的国外片采购情况,也是想通过一些外部人士要了解政策调整方向和预期的阻力。”田丛明解释道。
目前海外片进入中国并无一成之规,一般都是由中影公司视情况采购。
往年其实这种采购都很少,但到了今年,感受到发行上的压力之后,中影终于决心购买《沉默的羔羊》。
刘培文笑道:“领导,咱们在商言商,那两部电影如果卖了版权,我也是有利润分成的,我自然希望价格贵一点,但是中影肯定希望价格便宜,这就说明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中影采购,所有的发行风险都由中影承担,所以中影肯定要想办法降低风险。”
“怎么降低呢?无非就是降低成本。”
“所以往年引进的大片其实很少,至于在内部,中影给制片厂的版权费用,那就更少啦!”刘培文苦笑道,“一个行业,创作者不赚钱,怎么会有好作品?发行方压力大,怎么敢大刀阔斧的推广?”
滕金贤问道:“你的意思是,统购统销看起来很好,但是制片、发行、院线各顾各的,他们的利益不同,根本没办法拧成一股绳?”
“对。”
田丛明闻言也点点头,“所以主要矛盾就是利益分配的矛盾。”
“不仅仅是这样。”
刘培文继续说道,“制片厂把拷贝卖给中影就甩手不管,事实上就跟市场脱节了,而最能反映放映效果的拷贝数量又被中影公司严格限制在一定数额之内,好与坏区分不明显,这就让创作更依赖于个人想法,而不是观影需求,到最后片子不好看,自然是恶性循环。”
“培文,那对于改变现状,你有没有想法?”滕金贤问道。
第369章 见证历史
刘培文摇摇头,“我不专业,等一会儿我把杰瑞叫过来,让他讲讲好莱坞的玩法。”
不一会儿,布鲁克海默谈判结束,跟着刘培文钻进了这间休息室。
“怎么样?达成协议了吗?”田丛明关心道。
布鲁克海默摇头,“没有这么快,先生。”
刘培文跟他讲述了几位领导的想法,布鲁克海默闻言直接介绍起了好莱坞的情况。
布鲁克海默不愧是淫浸行业十几年的老人,把好莱坞如何产出电影、院线的分发方式、结算比例都聊了一遍。
刘培文则是在一旁充当翻译。
滕金贤和田丛明听着布鲁克海默描述的欧美电影制作流程,只觉得跟国内千差万别,几乎所有环节都不一样。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调整一两个问题,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如果要改掉一个原本能够正常运转的体系,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听完了之后,俩人心事重重的告辞离去。
临别的时候,滕金贤拽住刘培文的胳膊聊起了别的事情。
“《横空出世》组织学习这事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上级领导们决定组织研究《横空出世》的电影拍摄,这事儿,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刘培文并不意外,这事儿此前何华已经跟他提过一句。
他痛快地点头,“我听从咱们局里安排!”
“好!”滕金贤面露喜色,“既然你没意见,局里打算安排给燕影厂组织拍摄,到时候咱们再研究。”
田丛明站在一旁,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培文同志,昨天谢缙送来了一份文件,是关于筹备沪上电影节的,我看你的名字也在发起人之列?”
刘培文愣了一下,点点头,“这事儿我倒是知道,当初在沪上筹建正东影视城的时候,谢导他们也帮过忙,当时约定搞电影节的时候给他们壮壮声势。”
田丛明闻言劝道:“那这事儿你多少上点心嘛,下个月我们去沪上开会讨论研究,一起去吧?”
刘培文想了想点头答应下来。
布鲁克海默在燕京停留了三天的时间,刘培文带着他探访了长城跟故宫,走了一早燕京的胡同,还拉着他去品尝了不少经典美味,这让鲜少来访中国的布鲁克海默觉得非常新鲜。
在游玩之外,正事儿也逐渐推进敲定,布鲁克海默最终只跟中影签了一份1+1的协议,《沉默的羔羊》确认引进,《红龙》则等待后续上映效果决定。
“一百万米刀?”刘培文好奇道,“这样的价格算高吗?”
“不算高。”布鲁克海默解释道,“中国目前的银幕数量大约是1100块,泥轰是1700块,泥轰的版权价格大约是三百万米刀。”
看着走入机场的布鲁克海默,刘培文转身离去。
随着各地文学之友陆续评选完毕,1000篇短篇小说像小山一样摆在了鲁院会议室的案头,接下来就是邀请各地文学之友的代表进京搞前一百名的评选了。
“不是吧培文,真要这么搞?”一旁的雷书言有些忐忑。
此刻众人在会议室商讨的是评选活动的一些规则和细节。
如今大众评审即将进京进行前一百名的评选,随后就要邀请评审团
除了常规的回避制、高低分去除之外,刘培文提出了一个点,就是所有的专家评针对每一篇的点评都要公开登报、并且存档保留五十年。
评选资料存档五十年这个标准基本上是参考了诺奖评选的标准,而实名公开所有的点评内容,更是劲爆,相当于评审的每一句话都要放在大众的审视之下。
顾建资也是一脸纠结。
“培文啊,这有的事情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了称千斤都压不住,万一中间有什么问题,这可就……”
刘培文一脸坚决,“这个一定要公开,因为我们没得选。”
“什么意思?”
“十万块钱的奖项,但凡有点想法的人,肯定都格外关注,咱们是第一次搞,万一最终选出来的作品不如落选的作品,那只会让人笑掉大牙。”
刘培文环顾众人,“为了鲁院的名声,为了这次活动的效果,咱们一定要把自己的标准提高一点,让人无可指摘,这样才能让大家心服口服。”
顾建资反问道:“反正前十名是观众评选,这个责任已经不在评审团了呀。”
“那不一样,”刘培文摇头,“前十名可是评审团选出来的,如果真有暗箱操作,那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反正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我看还是公开的好。”
“真公开,会不会有评审不愿意?”雷书言担心道。
“不愿意那就退出,换愿意的人上来。”刘培文哂道,“连问心无愧、敢作敢当的气魄都没有,怎么当评审,凭什么能服众?”
“再说了,这对也是给评审扬名的机会,说不定有人还乐意这样呢。”
众人一想,似乎也是这个理。
于是乎,鲁院在邀请评审团时,特意讲明了新增加的条件。
果不其然,还是有几位评审退出了,但是更多的评审则是无所谓。
几天之后,一百名大众评审齐聚香山饭店,在媒体的持续跟踪报导下,开始了为期半个月的封闭打分。
评选进入了新阶段,《霸王别姬》的电影拍摄也进入了新阶段。
这天,刘培文应邀前往燕影厂,在一个影棚外,霸王别姬的开机仪式正式举行。
到场参与的人并不算多,除了剧组的人之外,就是一些被邀请来的记者以及燕影厂厂长成之谷。
在艺术指导程怀皑的运作下,这部电影挂的是燕影厂的牌,燕影厂也提供了影棚、场地,后期能拿到一些分润。
刘培文此前未见的一些演员今天都悉数到场。
出演段小楼的张丰义特意过来跟刘培文打了个招呼。俩人此前没见过面,如今还是头一遭遇到。
张丰义非常谦逊:“我听说本来段小楼定的是江文,还是刘老师您把他排除了,要不然这个角色还真轮不到我,谢谢您。”
刘培文看着他这张脸,就不由得想起沙瑞金。
“不必谢我,程导推荐的你嘛!”刘培文笑道,“至于江文,他自己本来也不想演。”
其实选这个角色,还真是程凯歌出力更多,江文拒绝之后,程凯歌就推荐了自己的老同学,曾经出演过骆驼祥子的张丰义,可徐凤觉得这人有点平民化,不像台上的霸王。
程凯歌反复解释:段小楼本身就是假霸王,台上台下两个样,徐凤才答应试试看。后来上了戏装,效果拔群,最终敲定了人选。
张丰义笑着离开,徐凤跟程凯歌又凑到了刘培文身前,低声说起了别的事情。
“刘先生,咱们开机是没问题了,但是剧本送审到现在还没过……”
刘培文有些意外,看着在场的众人,压低声音问道,“剧本没通过,你怎么敢先拍摄的?”
程凯歌解释道,“您那一版的剧本一开始没过,后来现场负责对接剧本的执行编剧卢伟就说,他可以先写一个能过审的剧本,就是参考你那个剧本删节改编了一些内容提交上去,然后就过了。”
“那拍摄呢?”
徐凤回答道:“肯定按照真正的剧本拍。”
刘培文闻言摇摇头,“徐总,程导,其实事情没必要搞得这么麻烦,你们早说过不了,我去跟滕局、田领导反映一下,估计问题也不大,实在不行,还可以再找其他领导。”
“可现在这样画蛇添足,弄了个假剧本通过了,虽然后期也可以解释说又修改了剧本内容,但总归有对抗审查的意思,你们就不怕拍出来再给封杀了?”
程凯歌刘培文这样一说,也回过味儿来,后悔道,“当初光想着别添麻烦,没想到反而更麻烦了。”
刘培文想了想,出言安慰道,“这事儿过后我有空的时候跟电影局和广电的领导提一嘴吧,先认个错,过后实在不行,我再想办法。”
徐凤闻言,低声感谢道:“这样最好,麻烦你了刘先生。”
三人聊完天,时间已经临近,众人各就各位,正式开机。
仪式现场非常简单,徐凤、程凯歌、成之谷各自登台讲了几句话,又放了挂鞭炮,揭了摄影机上的红绸,《霸王别姬》正式开拍。
徐凤、程凯歌、顾长未、章国荣、巩丽、张丰义、葛悠、英答……就连群演客串都是文星宇、黄雷、闫呢……
刘培文站在人群中,看着这群从天南海北凑到一起,怀揣着兴奋与新鲜希望的人们,心中默默地记录着这一历史时刻。
结束了开机仪式,本来刘培文打算开车离去,却被燕影厂厂长成之谷拦住,拉去了办公室。
剧组的角落里,徐凤遥望着已经离去的刘培文,心中满是感慨。
她扭头朝一旁的卢伟说道,“这事儿亏得刘培文手眼通天,不然反而惹了麻烦,总之,以后还是要多跟人家沟通。”
卢伟的眼神还在远去的人影上。
卢伟如今年逾四十,在编剧这个行当里做了十几年,剧本报审的事儿经历了太多,如今能遇到这么优秀的剧组,自然想有所表现,没想到自己刚出了个主意,就被刘培文点评为后患无穷。
但无论如何,刘老师肯开口,这事儿估计是能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