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我哪知道?”刘培文也摊开手,“这部小说估计还要写一百万呢,我没听说过哪个作家能提前知道一百万字的剧情。”
此时已经是十一月底,今年燕京的冬天来得格外晚一些,天气不算寒冷,雨雪更是全无消息。
这天,刘培文一如往常早早起来,送了开心上学之后,又开车赶到鲁院。
临近放假,鲁院的事情不多,刘培文好整以暇地在办公室里泡了杯茶,难得地拿起桌上的报纸翻看起来。
上班就是喝茶看报纸,这是哪一年的理想来着?
可惜没过太久,办公室的门就被猛然推开了。
“老邓?”刘培文站起来,看着门口气喘吁吁的邓有梅,“怎么这么着急啊?”
邓有梅关上门,一屁股坐在沙发里,“不是着急,是生气!”
“生谁的气?”刘培文拿过茶杯给邓有梅倒上一杯,“怎么,跟嫂子吵架了?”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邓有梅没空理会刘培文的玩笑,他面容严肃,“培文,《白鹿原》还是没选上。”
“啊?”刘培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吧?七月的时候还不说大局已定吗?”
“初选的时候,所有人都投了赞成,满票通过啊!”邓有梅一脸不忿,“结果今天忽然说是修订版不能参加,直接一票否决了。”
他低声说道:“实际上,还是内部有声音,认为目前修订版的《白鹿原》删减的不够。”
刘培文听到这里,已经出离忿怒了,他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这一届茅奖的获奖作品都有谁?”
“《战争和人》,《骚动之秋》,《白门柳》。”
“啊?”刘培文闻言直接气笑了,“这几部都是你们提名的?”
“有一部是评委会在初选后提名加进来的,其他两部,确实也是大家选出来的。”
刘培文吐槽道,“《战争和人》水平怎么样,我不评价,在我看来,这部作品不错,但它获奖更多是给王老先生颁发的安慰奖;是,他一辈子辛苦,付出很多;他写这部小说也耗时很长,非常用心,可小说不是写的时间长就是好作品!茅奖如果还改不了按人发奖的毛病,以后就完蛋了。”
“至于《白门柳》,我知道茅奖偏爱历史题材,可在我看来并不如二月河的《雍正皇帝》!而且你们评奖是怎么搞的,茅奖第四届计算的时间不是到1994年吗?那时候《白门柳》才发了两卷吧,这样也能参评,为什么不参评下一届?”
刘培文说到这里,干脆站了起来,“还有《骚动之秋》,这也能评……你看看这三部小说,无论是主题探索也好、写作技巧也罢,哪个能够有所突破?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有,六年跨度,就选了三部作品,我真不知道评委会怎么想的?多评几部,争议也会小一点吧?”
刘培文对这些小说的评价都不算高,但也并非恶意贬低。
在前世,建国70年时,官方曾经组织遴选过70年70部长篇小说典藏书目,由十家出版单位联合推荐,堪称中国文坛70年间长篇小说创作发展的最高成就。
跟年数相同的小说书目,意味自然也很明显,这其中的每一部都是有年度小说的品质。
然而哪怕是尺度放宽到70部,第四届茅奖的这三部小说,也是一部都没有入选,足见这届评奖到底让人无语到什么程度。
邓有梅听着刘培连珠炮似的吐槽,默默摸出了一支烟点上。
“唉!”他叹息道,“还有两天,就要宣布获奖名单,我看这次的批评恐怕比上次还猛烈。”
刘培文点点头,“老邓,这次我可要对不住了。”
“啊?”
“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自己搞评选的事儿吧?”
邓有梅点点头。
“现在我觉得时机成熟了。”
刘培文转身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
“看看。”
邓有梅接过文件,翻看半天,很快就被刘培文的设想惊呆了。
“千人评审团,加权系数,计算公式,网上展示,评分榜单……”
他叨念着一个个让他无比震惊又新奇的名字,对其中缜密、全面的规划无比惊叹。
等他再往后翻,看到整整齐齐的专家评审、编辑评审的计划邀请名单和这些评审的联系方式、评价倾向、具体加权分数这些密密麻麻的信息,他猛地抬起头来,看向刘培文。
“你小子,到底计划多久了?”
第546章 不装了,我摊牌了
“准备了多久?”
刘培文想了想,“如果硬要说最开始的话,大概是从我宣布无限期退出茅奖就有这个想法了。”
“啊?”邓有梅想了想,“那岂不是好几年了!”
“没这么长,”刘培文摇摇头,“真正落实到行动上,也就是最近两年,特别是那些跟网络相关的计划,都是今年才搞起来的。”
“不对啊……”邓有梅闻言,面色古怪,“你是不是早就认定这届茅奖要出问题?”
“废话!这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刘培文嗤笑,“一个文学评选,能拖三四年选不出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对很多人来说,如果一定要给这件事儿找个原因,那就是四个字:‘人为操纵’!不管它最后都把奖项评给谁,都掩盖不了这个事实。”
邓有梅沉默了,身处其中,很多事情他亲眼所见,也无法开口反驳。
刘培文拍拍他的肩膀,“别无奈,这是好事儿!”
“好事儿?”
“当然!”刘培文比喻道:“如果背上有个肿块,总有人担心疼痛,舍不得把它刺破,但如果这个肿块已经要变成烂疮疤了,任人都会痛下决心割掉它——因为你会获得健康。”
他放下茶杯,“鲁迅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有了路,如今我就要靠着自己,走出一条道来。”
邓有梅豁然开朗,不过想想自己为之付出如此多心血的评奖,最终搞成这个样子,他依旧有些难舍。
他压住情绪,开口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弄?”
“过上几天吧?”刘培文估摸着,“等到大势已成,揭竿而起的效果才最好。”
“揭竿而起……”邓有梅吐槽道,“你在这里搞起义呢?”
“可不就是嘛!”刘培文背过手,“我可是一个人,文协多少人?这就叫虽千万人吾往矣!”
接下来几天,事情的发展果然不出所料。
当第四届茅奖的获奖名单一出,一时间舆论喧哗,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首先最大的“不可思议”自然是《白鹿原》的落选。
哪怕评委会对于这种情况早有预料,而且在公布获奖作品时,还特意给了解释,不过所有人的质疑并不是一句“存在不符合评审标准的内容”这样轻飘飘的话能揭过的。
首先对这种结果展开激烈批评的是同属秦省作家的贾平娃。
“听到《白鹿原》与茅奖失之交臂,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想,想要仰天浩叹的不止我一人,在这个冬天里,很多人恐怕望着月亮,寂寂无眠。”
“其实在作为读者的我的心中《白鹿原》早就该获奖,五年前应该拿到!而如今哪怕修改再版,依旧与奖项擦肩而过,我只是悲怆、无声。”
“可即便永远不能获奖,又会怎么样呢?程忠实依然是作家程忠实,他依然在写作,没有人能否认《白鹿原》的优秀,哪怕是茅奖的评委们!”
除了与程忠实相熟的作家们都在鸣不平之外,《白鹿原》庞大的读者群体也对这样的结果极度失望。
一时间,写信给各大报纸媒体,怒批茅奖的声音不绝于耳,有的读者干脆吐槽道:“我喜欢读的作家,从来都评不上,评上的都是大家没听说过的。”
而更多的文学评论家则是对茅奖的评选方式表达了极大的不满。
有评论家干脆直言不讳地说:“茅奖的评选标准过于模糊,这就为内定谁获奖做好了铺垫。这是一件特别可怕的事情,我当过中国一些地方和新加坡的文学奖的评委,几乎都会内定。我认为,只有擦去这个污点,文学奖评选才有意义。”
更有人在开会时公开表示,“我很难说它是个什么样的奖项,它好像在门背后,只是端出结果来给你看看。颇有些七十年代国营餐馆的感觉——爱吃不吃,不吃滚蛋!”
就这样,几天的功夫,评委的盛誉、专业学者的质疑与民间的不屑、否定构成了一个纷繁复杂的舆论风暴。
从《白鹿原》引发的巨大舆论出发,再连带到上一届评选刘培文的遭遇和反对,然后最终汇总到对茅奖评选的评价和诘问,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想法发声、辩护,将这个沉寂六年的奖项再次推向风口浪尖。
在这样的群情汹汹的时刻,国内的大小媒体和文学刊物忽然都收到了一个邀请:前“茅奖受害者”刘培文将在燕京饭店举行一场新闻发布会,有重要消息宣布。
十二月的燕京终于寒冷起来,早上飘了一阵雪花,转眼又杳无踪迹。
李佩瑜在燕京饭店停下摩托车的时候,抬头看看天,依旧是灰蒙蒙的颜色。
在燕京日报社工作多年的他,如今已经升任新闻采访中心的主任,平常往往都窝在办公室里开会讨论计划,或者去参加大型活动,也算是燕京新闻界的一号人物了。
但是今天既然是刘培文的邀请,他自然是要亲自到场。
刚进燕京饭店的大厅,他就遇到了几个同行。
“哎!老李!”一旁的老张凑过来,拍着李佩瑜的肩膀大力摩挲,“看见你我就放心啦!”
李佩瑜扒开他的手,揉了揉肩膀,“你放心什么?”
老张四下张望,扭头低声说道,“内部消息啊!”
“没有。”
“不可能!”老张哈哈大笑,“这个可以有!”
“这个真没有!”
眼见前面的电梯就要关门,俩人紧走两步挤了进去。
老张勿自说着话:“老李你就告诉我吧!我实在是百爪挠心啊!就你跟刘培文的关系,今天的事儿你肯定门儿清!”
电梯里的人听到这话,目光顿时都集中到了俩人身上。
老张看看周围,立刻领悟:“都是?”
一电梯的人缓缓举起双手,相机、本子、录音机出现在半空中。大家看看彼此,面面相觑。
李佩瑜无奈道,“这次我是真不知道!但有一点我能肯定。”
“肯定什么?快说快说!”
“叮!”
老张正催促的功夫,电梯响了。
一群人拥挤着出来,大家的脚步都紧随着李佩瑜。
“这次发邀请的是刘培文个人,所以肯定不是鲁院的事儿。”
“废话!”老张无语,“这我也知道。”
李佩瑜不为所动,指指不远处,“但是前面门口那个人,我记得他是中华文学基金会的。”
有人疑惑道:“又要捐钱?”
“这么大规模,那得捐多少钱?上千万吧?”
“小瞧刘培文?人家当年都捐过三千万,现在他的身价怕不是好几个亿!”
“总不能捐一个亿吧……”
一群人各自分散,站会场外的通道里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老张则是继续对李佩瑜实施紧盯战术。
“中华文学基金会和刘培文,他们能搞什么……不对……”老张看到前面一个西装革履,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的人从会场里冒出头来,“那不是雷君吗?”
老张负责的是经济板块,对于燕京这些互联网新贵颇为了解。
尤其是如今迅开以极快的速度在全国开设了几十家“网吧”,用超值的价格和更加直白的电脑服务迅速击溃了原来看似高端的“网咖”门店,一时间成了全国互联网圈子的热门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