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怎么成文豪了 第470节

  刘培文笑笑,“其实也不算说错嘛,要不是你搞的这个主意,这小说指定是发不出来,发出来也要挨批评。”

  “真正精彩的,还是后续的新闻报道和评价。”

  祝伟站起来,跟旁边的编辑要过一摞报纸,摆在刘培文面前,“看看!”

  刘培文随手拿起一份,标题是“浅析《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中男权社会下女性美的扭曲。”

  “嚯!”刘培文挑挑眉,仔细读了一会儿。

  这个看起来非常“打拳”的题目事实上内容倒没有什么大问题。

  “玛莲娜为她的美承担了太多荒谬而残忍的“罪”。而这种美被认为是放荡的毫无疑问跟男权社会下男性的评判标准有关。

  “最终玛莲娜以极为平凡的姿态重返小镇,原先美艳诱人的特质一去不复返,这样的形象才符合男权社会中传统意义上的妇女形象。当男人们对玛莲娜不再有欲望,妇女们才能与如此平庸的玛莲娜和谐相处。玛莲娜以妥协的姿态,用美貌换取了在男权社会中通行证。”

  刘培文点点头,“写的挺中肯的嘛!”

  他又翻了翻,发现报纸上对《西西里的美丽传说》的各种评价角度实在是让人眼花缭乱。

  有人分析历史背景,研究战争与人的关系;有人主动出击,为小说写后传,写补遗;也有从女性视角出发,批评社会对女性不公,探讨社会对女性的异化的。

  还有人对西西里小镇的人群进行划分,搞起群体分析的;更有好事者针对雷纳多的那些“春梦”展开了弗洛伊德精神分析……

  凡此种种,看得刘培文是目瞪口呆。

  “不得不佩服人类的多样性啊……”刘培文放下报纸,连连感叹。

  “你知道这里面,最可笑的一个是什么吗?”祝伟眉飞色舞。

  “什么?”

  祝伟回答道,“有人特别找了一些评论家、作家,一起来骂你。是谁你也知道。”

  “他们公开抨击你发行的小说就是黄色,一个替一个的撰文大骂,字里行间的意思就是《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写色情内容、道德败坏、教坏青少年,毫无文学价值可言。还有人甚至说你的文章是借外国故事抨击国内政策,拿着里面的情节牵强附会东拉西扯。”

  祝伟说着说着,忽然绷不住笑了。

  “哈哈!结果你猜怎么着?咱们编辑部还没来得及写文章反击呢,人家意大利使馆先不乐意了,直接写一封抗议信给对外部门,他们说《西西里的美丽传说》是送给西西里、意大利的礼物,对于意大利人来说是宝贵的文化作品,认为这些人对你的恶意评价是侮辱意大利文化,侮辱西西里人民……”

  祝伟喝口水润了润是那个,“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

  “对外部门、文化部门拉着文协转头就把骂得最凶的那几个找去谈话,这几个人也是没骨气,乖乖地把文章撤了,还专门写信送到人民文学来道歉。”

  “怎么送到你这儿了?”刘培文伸手,“信呢!我看看。”

  “你还指望他们找你去道歉啊?”祝伟拉开抽屉递过几封信,嘲笑道,“那不丢死人了?”

  刘培文打开一封,本以为这种信肯定是简短道歉就算了。没想到竟然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东拉西扯一番之后,最终才来上一句,“如此一看,《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在意大利自有其文学价值,我们的眼光和评判标准应当有所保留。”

  “这也叫道歉?”刘培文撇嘴。

  “怎么,你还指望他们真心实意地说对不起、给你鞠躬啊?”

  刘培文摇摇头,开口说道,“拿笔来。”

  “干嘛?”

  “他们不是‘道歉’嘛!那我也‘道歉’,我还要公开发表。”

  刘培文接过纸笔,刷刷点点,不一会儿,一封“道歉信”就完成了。

  【致诸位道德卫士与文学裁判:

  我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提笔写下这封忏悔的信。

  惊闻拙作《西西里的美丽传说》竟然如此“道德败坏”与“人性堕落”,甚至因为我的作品造成了社会的道德滑坡,实在令我惶恐得夜不能寐——毕竟我这种庸才,竟能凭三流笔触就撼动人类文明基石的壮举,连但丁、陀翁都要自叹弗如。

  诸君批评我“用身体描写摧毁传统价值观”,真叫人醍醐灌顶!

  我这才明白,原来在批评者眼中,西西里岛的阳光只配照耀裹着严实躯体的黑袍,海风里飘荡的必须是圣经箴言而非荷尔蒙气息。都怪我,早知如此,我该直接把女主角画成圣母石膏像供人朝拜。

  至于“教坏青少年”的指控,更是让我胆战心惊。孩子们明明应该像诸位一样,看见锁骨就自动背诵《弟子规》,瞥见裙摆便立刻默写三从四德才对,怎么能像雷纳多一样,晚上四顾无人,做起繁衍的梦呢?

  至此,我彻底领悟了:文学可以没有生命,但不能有体液;故事可以平庸,但必须无害。

  感谢诸君,毕竟没有大家的唾液,文学的批评又能淹死谁呢?

  最后,我的总结如下:

  人们对玛莲娜的谣言从未停止,造谣她的人嫉妒她的美貌、觊觎她的身体,唯恐她跟自己不是同一类人,这无疑是可耻的。

  当然了,我说的是意大利。】

  “哈哈哈哈!”祝伟在旁边看着刘培文这封阴阳怪气的“道歉”信,简直乐不可支。

  接过信纸,祝伟笑道,“培文啊,我真没想到,你骂人是有一手的。最后这句‘当然,我说的是意大利’就差没把‘我就是在说你们’挂在脸上了。”

  “还有那段看见锁骨自动背诵弟子规,也挺有意思。”

  “嗨,我们鲁院的人,当然要跟鲁迅学习嘛!”

  刘培文摆手,“鲁迅能写‘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我也许超不过,但还能还抄不过吗?”

  就这样,几天之后,刘培文的“道歉信”见诸报端。这封阴阳怪气的信一下子成了某种反击的信号,一时间对“批评”的“反批评”反占据了上风。

  许久没有见过文坛骂战的读者们见到这阵势,看报纸的期待都增加了不少。

  刚被约谈的那些人消停没几天,看到这阵势直接有苦难言,你说反击吧,刚承诺了不再搞批评,你说不反击,人家都指着鼻子骂了!憋屈啊!

  在这样轰轰烈烈的大讨论中,《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人气愈发高涨,而仅仅发行两百万册的人民文学五月号竟然摇身一变,价格水涨船高,成了众多读者、爱好者争相珍藏的“经典绝版刊物”。

  外界的喧闹和别人的嫉恨与刘培文有关,但并没有影响他分毫,六月底,按部就班地送走了这一期的专项培训班之后,刘培文专程去了一趟东百,花了半个月的时间走访、采风、整理材料。

  等到他再次回到燕京时,脑海中的故事已经勾勒完毕。

第565章 时代的歌

  七月的燕京,暴雨总是突如其来。

  对着屏幕码字许久的刘培文听到窗外的轰隆隆的炸雷,站起来走到窗前望了望。

  雨水像是密集的子弹从天上坠落。

  这样的天气格外适合享受孤独,而写小说恰恰是这样一种享受孤独的方法。

  此刻刘培文正在写的是他筹备许久的《钢的琴》。

  这部脱胎于前世电影的小说,把视角放到了1998年的东北,具体来说就是盛京的铁西区。

  曾经的共和国长子迎来了大下岗,如今这里成了很多人的失落之地,在此之后,无数人曾经的忿怒和困惑已偃旗息鼓,成为抑郁恍惚的日常。

  颓败的厂房、困顿的居所、混乱肮脏的街道。

  这里的闲人、废人无以自处,他们酗酒、下棋、撞球、游荡、斗殴,摆出一副不甘就范的姿态,抗拒生活的巨大变化。

  陈桂林就是其中的一员。

  当然,这个陈桂林并不是弯弯的陈桂林。

  他爹取这名是想让他桂林山水甲天下,只可惜人生不是桂林山水,而是山穷水尽。

  为了维持生活,会手风琴的他组建了一支婚丧乐队,终日奔波在婚丧嫁娶、店铺开业的营生之中。

  东三省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仿佛只要踏上这里,无论贫富,乐观主义的精神都会生根发芽。

  陈桂林也一样,没了工作,他干乐队依旧积极向上,客人家老人的喜丧上,细雨中优雅的三套车和女高音孝子贤孙们欣赏不来,觉得老人听了步伐会慢。他们二话不说,一曲步步高响起,整个乐队在灵堂之前疯狂蹦迪。

  对待一起维生的工友,他从来不会克扣他们的钱款,因为在他看来,那是“资本家”才做的事。

  这些苦中作乐的人们,哪怕是跟猪肉一起站在货厢里,也依旧会听着这个时代的金曲,在颠簸的路上摇动着身体,唱着“我想偷偷望呀望一望他,假装欣赏欣赏一瓶花”,仿佛就身在歌厅,仿佛依旧年轻。

  在家庭中,他也想尽办法让气氛轻松快乐。

  女儿小元喜欢弹钢琴,可下岗的他,哪买得起钢琴?面对女儿的需求,劳动人民自有办法。

  他找来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下了88个琴键,做了个不会发声的钢琴,还自己在钢琴前,扬着头特有感情地弹给女儿看,仿佛“贝大爷”上身。

  但再乐观的态度也难掩生活的颓废现实。

  远赴南方打工,出走多年未归的妻子小菊找了回来,打算离婚。陈桂林并不意外,因为这种事情已经反复在他身边发生。

  他跟自己的父亲诉说一切,父亲只是沉默不语。

  小菊以前也是一个女工人。因为家里双双下岗太穷了,她转而投向了一个假药贩子的怀抱,过上了梦寐以求的不劳而获的生活。

  可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他的女儿小元的抚养权是他坚决不肯撒手的。

  女儿的想法也很简单,她喜欢钢琴,谁给她买钢琴她就跟着谁。

  可是一架钢琴上万元,陈桂林无论如何是买不起的。

  尝试借钱的他找到了自己的朋友们,可朋友们过得同样不如意。

  一群人凑在一起,先是打听到有个闲置的小学你们还有架钢琴没有伴奏。

  想着这钢琴暂时没人用,陈桂林就想先悄悄借回来。于是,在一个夜黑天高的晚上,他叫上朋友们向学校进发。

  虽然他们顺利将钢琴搬离了教室,可惜搬运途中,保安闻声赶来,大家纷纷逃散。

  在翻墙时,陈桂林一直翻不过去。最后索性放弃了,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夜里,他走回到钢琴旁弹奏着,过了把钢琴瘾,认真享受下音乐。第二天,没有追究责任的学校,只让他们将钢琴搬回去。

  众人把钢琴搬回教室里,看着那钢琴,身边的工友都懂技术,闲来无事研究起了它的构造。

  这一研究让陈桂林有了想法:大家都是钢厂出来的工人,还怕造不出一架钢琴?

  说干就干,他去图书馆找到了一本《钢琴制造》的书,于是发动了身边那群工友。于是,一场热火朝天的造琴运动,在鞭炮声中启动。

  那一刻,他们仿佛回到了以前的集体时光,回到了大家一起在工厂里用双手创造财富的日子。

  厂里退休的老工程师,因为能读懂俄文书《钢琴制造》,成为了造琴大会中的翻译指导。

  有书指导,可是没材料。这群汉子没有放弃,直接就地取材。

  钢琴的钢板部分,就用钢厂遗留下来的铁打造。原先工厂的电焊工们,发动技能,将这些钢板打磨起来。钢琴的木板,就去工厂废弃的宿舍里,找些门板来代替。

  虽然最后太过于破旧,用不上只能当做烧火做饭。

  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木材,他们决定用熟悉的钢铁来代替,将钢琴改成钢骨架的。这群敢想敢拼的工人,还来了个创新,要做一架不锈钢的钢琴。

  这期间,陈桂林遇到了很多挫折,也差点想要放弃,可看到待了许久的工厂,被政府炸掉标志性的烟囱时,不服输的劲又再次浮上心头。

  这时,这架钢琴早已不是为了挽留女儿的工具,而是成了这群工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证明。

  最终,这架通体钢材的钢琴造好了,也送到了女儿面前。

  当小元问:“爸,你想听什么?”

  他只是淡淡地说:“越简单越好。”

  因为这架钢琴的制作不太完善,音准很差,只能弹奏些简单的曲子。

  故事至此戛然而止。

  静静地望了一会儿窗外的雨,何晴忽然推门进来。

  “发什么呆呢?一会儿吃饭了啊!”

  “哦!”刘培文回过神来,随口问道,“开心呢?”

  “玩游戏呢。”何晴走到电脑前,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什么时候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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