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五,后面跟着五个零,五十万美元。
季米洛夫把本票小心折好,放进自己制服内袋,还用手在胸口按了一下,确认没有掉出来。
他脸上的冷意褪去,嘴角拉起一个弧度:“局长,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特里连科凑近了些,身体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压低声音:“一般的小角色不行,没有泄密的权限,必须要局里的鱼雷总设计师卡里科夫来顶罪才行。”
“卡里科夫利用职务之便,将五三六五型鱼雷设计图纸,秘密出售至国际情报黑市。”
“具体买家是谁,咱们也不知道。”
“卡里科夫在罪行败露后畏罪自杀……”
季米洛夫听完,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表态。
他的手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然后抬眼看向特里连科:“这是你的意思?”
特里连科小声说道:“我跟上级秘书说了一下,后来得到的指示是,让我看着办。”
没有否定,那就是同意,只是不明说而已。
季米洛夫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后背陷进皮质靠垫里:“既然如此,那行,我明白了。”
“由你们动手。”特里连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就今晚。”
季米洛夫站起身,顺手整了整制服下摆,将坐皱的衣料拉平。
“知道了。”
他看着特里连科的眼睛,补了一句:“我今天什么都没拿。”
“是是是,瑞银本票是不记名的,见票即兑。”特里连科笑着说道。
“大校放心,所有后续资料我来处理。”
“卡里科夫偷偷出国的记录之类,我知道怎么做。”
季米洛夫笑了,两人握手:“现场由我处理,其他的证据,你小心点,不要出岔子,这事儿还要向更高层汇报。”
“明白!”特里连科连连点头。
松开手后,季米洛夫转身离开,拉开办公室门。
里奥斯基看到门开,立刻将手里抽了半截的香烟扔了,踩灭。
季米洛夫回头对送到门口的特里连科说了句“不用送了”,然后迈步沿走廊走去,里奥斯基跟在后面。
特里连科站在办公室门口,目送两人沿走廊走向电梯,长长吐了一口气。
电梯下到一层,季米洛夫和里奥斯基走出大厅,来到停车场。
一辆伏尔加轿车停在角落的车位上,里奥斯基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季米洛夫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
轿车驶出设计局大院,沿着列宁格勒郊区的林荫道开了一段。
路两侧的白桦树枝叶在车窗外飞速倒掠,光秃秃的枝干在深秋的风里轻轻晃动。
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开出一段距离之后,季米洛夫确认后面没有车辆跟踪,开口说了一句。
“在路边停一下。”
里奥斯基打右转向灯,把车靠边停稳,拉上手刹。
季米洛夫从怀里掏出那个厚信封,隔着座椅靠背递到前面。
“这里是两万美金,你的差旅费。”
里奥斯基侧过身,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抽出几张美钞用手指捻了捻票面确认真假。
美钞的新纸触感在指腹上滑过,他点了点头,把信封收进大衣内袋,拉上内袋拉链。
“谢谢大校。”
“已经决定怎么做了?”
季米洛夫把特里连科的话重复了一遍。
“总设计师卡里科夫,把设计图纸卖到国际情报黑市,具体买家不详,畏罪自杀。”
里奥斯基沉默了几秒,然后冷声骂道:“真是国家的蛀虫!”
“都是这样的腐败分子——”他抬起眼睛,从车内后视镜里对上季米洛夫的眼睛,“这个国家,吃枣药丸!”
季米洛夫笑了笑,没有接话茬。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季米洛夫把车窗摇下一条缝,让烟雾顺着缝隙飘出去。
外面的冷空气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
“谁说不是呢?”季米洛夫吐出一口烟,“国家经济困难,连买面包都要排队一小时,这些蛀虫真该死!”
“今晚,咱们就送他上路!”
“走吧,回招待所休息一会儿,晚上跟我出任务。”
“明白。”里奥斯基重新挂挡,轿车驶回主路,疾驰而去。
…………
夜。
列宁格勒西郊。
一片老式住宅区。
这些旧式小院沿着一条土路排开,院墙是红砖砌的,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苔藓。
整条街都很安静。
偶尔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之后又停了。
列宁格勒设计局的卡里科夫教授,就住在其中的一处小院里。
院子里有棵老苹果树,树杈光秃秃地伸向夜空,树下摆着一张旧长椅,椅面落了薄薄一层霜。
小院里的建筑不大,南边是书房。
书房内。
三面墙都是书架,架上堆满了技术手册、俄文和英文的流体力学专著,还有几排装订成册的旧图纸。
图纸的边角已经发黄卷边,封面上用铅笔标注着年份和项目编号。
书架最上层有一格专门腾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卡里科夫这辈子拿过的所有荣誉。
一枚列宁勋章,红绸绶带已经褪色。
一枚十月革命勋章,金色镰刀锤子图案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两枚劳动红旗勋章,并列放在一个天鹅绒衬底的木盒里,木盒盖子是敞开的。
一枚红星勋章,珐琅表面的五角星有两处细小裂纹。
每一枚勋章的背面都刻着编号和授予年份。
勋章旁边摞着几本红色封皮的荣誉证书,封皮边缘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纸茬。
书桌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张木质相框镶着的奖状。
奖状上的烫金文字写着“授予卡里科夫·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同志,苏联国家奖金获得者”,落款是苏联部长会议主席团,日期是一九七八年十一月。
奖状下方的挂钩上挂着一枚苏联国家奖金的奖章,金色齿轮和麦穗环绕着一位科学家的浮雕头像。
书桌上摊着一张大尺寸绘图纸,卡里科夫正伏案画新款鱼雷的推进器设计图。
图纸上已经画好了推进器的大致轮廓,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参数。
他用铅笔画的线条又细又直,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台灯把光圈拢在图纸正中央,照亮了他握铅笔的手。
卡里科夫六十多岁,头发全白,戴着一副老花镜。
他画画停停,时不时用圆规在图纸上比一下尺寸,然后继续落笔。
窗台上摆放着几个鱼雷木质模型,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手掌长,最大的差不多有小臂长,全是他亲手削的。
模型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木纹清晰可见。
桌上除了图纸还有半杯没喝完的红茶。
茶已经完全冷了,杯沿结了一圈淡褐色的茶渍。
旁边搁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卡里科夫年轻时穿着苏联海军预备役制服,站在一艘军舰的甲板上,照片里的他腰背挺直,眼神明亮。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推开了。
卡里科夫以为是老伴从城市里过来看他,摘下老花眼镜搁在图纸上,抬起头。
下一秒,卡里科夫发出一声惊呼:“啊?——”
季米洛夫和里奥斯基站在书房门口。
两个人都穿着深棕色大衣,戴着皮手套。
季米洛夫站在前面,里奥斯基站在他身后半步。
里奥斯基反手把书房门关上,靠在门板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身前。
卡里科夫从对方衣着打扮以及气质方面判断,肯定不是什么蟊贼……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卡里科夫厉声问道。
季米洛夫从大衣内袋掏出证件。
封皮是深红色的,正中央印着克格勃的剑盾标志,烫金的镰刀锤子交叉在盾牌上方。
他单手翻开证件,内页左侧是他的照片,照片上盖着钢印的边框,右侧是编号和职务:
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季米洛夫大校。
“卡里科夫,你涉嫌将五三六五型鱼雷图纸出售给境外势力……”季米洛夫把证件收回内袋。
卡里科夫愣住了。
他把铅笔搁在图纸上,铅笔在纸面上滚了半圈停下来。
卡里科夫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脸色涨成潮红:“我把图纸卖给境外势力?”
季米洛夫冷眼看着他,没有接话。
卡里科夫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们知不知道我在鱼雷上花了多少年?从第一张草图到定型,整整九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我为了画这些图纸,专门在郊区弄了这个院子当工作间。”
“我已经半年没有回家了,整整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