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伴每天给我送饭过来,放下饭盒就走,怕打扰我工作。”
“你们现在跑来跟我说,我出卖国家?”
他转过身,手指向书架最上层那一排勋章。
“你们看看这些……”
“列宁勋章,十月革命勋章,两枚劳动红旗……”
“红星勋章是勃列日涅夫同志亲手给我别上去的!”
他的手又指向墙上那张奖状。
“这是苏联国家奖金,部长会议主席团联名签署!”
“我把一辈子都给了这个国家。”
“每一个型号的鱼雷,从五六型到最新的六五型,哪一条推进器曲线不是我亲手画出来的?”
“你们凭什么说我出卖国家?凭什么!”
台灯的光照在卡里科夫脸上,愤怒无法抑制。
季米洛夫的目光从那一排勋章上扫过去,随后转头看着卡里科夫的眼睛。
“卡里科夫同志,你说的这些我都看见了……”
刚才进屋后,他的称呼没有加上“同志”两个字,这次补上了。
季米洛夫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最后冷声说道:“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卡里科夫张着嘴,嘴唇微微发抖。
他无法想象,眼前的克格勃官员,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季米洛夫接着说道:“你说你半年没回家,你说你在这间房子里画了一辈子……”
“这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季米洛夫的声音越来越冷:“我只是执行上头的命令而已。”
卡里科夫的身体晃了一下,一只手扶住桌沿才稳住。
“你……你们连调查都不打算调查么?”
“查过了。”季米洛夫说,“结论已经定了。”
“总设计师卡里科夫,利用职务之便,将五三六五型鱼雷设计图纸秘密出售至国际情报黑市。”
“具体买家不详。”
“罪行败露后,在工作间畏罪自杀……”
他一字一句地把这段话说完。
“我来,就是让你体面地离开这个世界。”
卡里科夫的脸上的血色从额头开始褪去:“你们要让一个总设计师,就这样死在自己书房里?”
“你不是总设计师。”季米洛夫看着他,“你现在是叛国者卡里科夫。”
卡里科夫伸手拿起桌上的列宁勋章,握在掌心里。
勋章的金属尖角硌进了他的掌心……
他看着勋章上的列宁侧脸浮雕像,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
“这枚勋章,是勃列日涅夫同志在一九七二年十月革命节前亲手颁给我的。”
“那天克里姆林宫格奥尔基耶夫大厅里站了一百多人,我是唯一一个设计师。”
“总SHUJI握了我的手,说的话我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他说,卡里科夫同志,苏联人民感谢你……”
说到这里,卡里科夫泪流满面,他抬起头,看着季米洛夫。
“我用了四十六年,从一个绘图员做到总设计师。”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绘图板。”
“我老伴说我把家当旅馆,我女儿结婚那天我在靶场做测试。”
“我一辈子,只做了这一件事。”
“你们现在给我的回报,是一颗子弹?”
“够了,别说了!”季米洛夫打断对方。
他把手伸进大衣内袋,掏出一把马卡洛夫手枪。
枪身通体黑色,握把上刻着苏联军队的星徽。
季米洛夫拉动套筒,子弹上膛。
“回报。”季米洛夫咀嚼了一下这个词。
“卡里科夫同志,你觉得国家应该怎么回报你?”
“给你再发一枚勋章?把你的名字写进教科书?让红场上的学生背诵你的生平?”
他抬起枪口:“这个国家每天都在运转。”
“运转需要零件。”
“你就是零件。”
“零件坏了,换一个。”
卡里科夫把列宁勋章握得更紧了:“我为XXX奋斗了一辈子,在你嘴里就是一个零件?”
顿了一顿,卡里科夫直视着季米洛夫的眼睛。
“那你告诉我,你信不信我是叛国者?”
季米洛夫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淡淡说道:“我信不信,重要吗?”
“重要。”卡里科夫死死咬着嘴唇。
季米洛夫沉默了。
窗外的风吹动老苹果树的枝芽,枝条刮在窗框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已经为国家奉献了一辈子。”季米洛夫开口了。
他顿了顿,冷声说道:“那就……最后再奉献一次吧!”
话音落地的同时,季米洛夫快步冲到卡里科夫跟前,用手枪抵着他的太阳穴,随后扣动了扳机。
“呯!——”
枪声在狭小的书房里炸开。
卡里科夫的身体向后仰了一下,被椅子靠背挡了一下,然后缓缓朝前伏倒。
他的胸口压在了那张没画完的推进器设计图上,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绘图纸上刚才画的那一条圆弧线。
红色在白色图纸上扩散,从圆弧的端点开始,沿着铅笔线条的纹理蔓延,盖过了那些工工整整的公式和参数。
卡里科夫右手松开,列宁勋章从掌心里滚落。
勋章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勋章红绸绶带拖在桌沿外,晃了一下,停在半空中。
台灯还亮着。
光照在卡里科夫的肩头,照在那枚躺在他手边的列宁勋章上。
里奥斯基松开抱在胸前的胳膊,站直了身体。
季米洛夫把枪口垂下:“处理现场。”
他从大衣内袋中取出一份“遗书”,这是特里连科之前伪装卡里科夫笔迹写的。
里奥斯基掏出一小瓶伏特加,拧开瓶盖,将酒液浇在卡里科夫的衣领和前襟上。
苏联不少人有随时携带小瓶伏特加的习惯。
里奥斯基用伏特加酒瓶瓶底,压住遗书一角。
马卡洛夫手枪是苏军制式手枪,存世量巨大。
以卡里科夫的级别,随便就能搞到。
季米洛夫和里奥斯基简单伪装了一下现场。
随后季米洛夫掏出一支香烟,点燃。
深吸一口之后,他冷声说道:“你去通知警察局,让他们来走个过场,这种国家安全案件,后续由我们克格勃接手。”
顿了一顿,季米洛夫补充道:“流程不能错。”
里奥斯基点点头,转身离去。
季米洛夫伸手关掉台灯,书房陷入黑暗。
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缕月光,落在桌面图纸上。
月光照着卡里科夫的肩头,照着那些再无人继续计算的公式……
小院重归寂静。
…………
首尔。
瑞士大使馆。
会议室的格局和林恩浩之前来递交照会时一样,主客座位已提前摆好。
窗外远处的街道上传来示威人群的口号声,比上次更大。
喊的不只是“向苏联讨还血债”,还新出现了“拒绝苏联谎言”的呼喊,声浪一波一波地透过大使馆的厚玻璃窗传进来。
贝尔热大使坐在长桌一端。
他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苏联外交部的正式照会,深红色封面,烫金俄文标题。
另一份是瑞士外交部的中立斡旋备忘录,白色封面,页脚有瑞士联邦委员会的印章。
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反复转着,表情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几分疲惫,眼袋很深,嘴唇干裂。
使馆参赞坐在他旁边,正低头翻看手里的文件夹。
会议室里除了贝尔热和参赞,还有一名负责记录的外交秘书,坐在角落里,膝上摊着一个笔记本。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声响越来越近,贝尔热和参赞同时站起来。
会议室的门从外面推开。
林恩浩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姜勇灿和林小虎。
“司令官阁下,请坐。”贝尔热做了个引导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