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今之计……”
王允中深吸一口气:
“唯有断腕求生。主动将家中部分田产,尤其是那些来路不甚清白、或位置适合种蒜的田地整理出来,无偿献给朝廷,充作‘官蒜田’。”
“并且,要公开表态,坚决拥护陛下国策,支持北伐,体恤流民。”
“无偿?”有人失声惊呼。
“对,无偿。”王允中眼神晦暗:“只有无偿,才能表明我们绝非抗拒,而是‘深明大义’、‘主动捐输’。”
“只有这样,或许才能打消朝廷的杀心,保住家族根本和剩余的家业。”
“钱没了,可以再赚。”
“田没了,只要人在,也未必没有将来。”
“可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和萧瑟的湖面,喃喃道:“这大宋的天……是真的变了。”
“以前的规矩,不作数了。”
“不想被碾碎的,就得学会低头,学会按照新皇帝的规矩来。”
第258章 啊!陛下……
秋意渐浓,寒风一日紧似一日,卷着落叶扫过江淮两岸,也把临安永宁伯府的血腥味,吹向了四面八方。
朝廷低价赎买大户田地的政令,连同永宁伯府满门男丁被屠、人头悬门的骇人消息,如同投入滚油锅里的冷水,瞬间在江南各地炸开了花。
苏州,寒山寺外枫桥畔,一个简陋的茶棚。
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围着方桌,就着粗陶碗里的茶水啃干粮。
一个刚从北边跑船回来的黑瘦汉子唾沫横飞:“俺亲眼见的!”
“临安城庆春门上,一排脑袋!”
“听说都是什么伯爷、老爷,平日里鼻孔朝天的角色!”
“就为着不肯把地卖给朝廷种蒜,全给砍了!”
“带兵的是个姓杨的统制,好家伙,下手那叫一个狠!”
旁边一个老农端着碗的手有些抖,声音却带着压抑的兴奋:“该!砍得好!”
“张老五,你还记得前年旱灾,城西李员外家是生生把你爹传下来的三亩水田给夺了去的。”
“这些大户,心肝都是黑的!”
“朝廷这回总算干了件人事!”
被叫做张老五的汉子眼眶泛红,闷声道:“地要是能回来,哪怕只给朝廷种蒜,十年后能归咱自己……”
“俺娘在河底下,也能合眼了。”
他猛地捶了下桌子:“管他谁杀谁!”
“谁给咱地,让咱活命,谁就是青天!”
茶棚老板,一个独臂的老兵,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嘿然道:
“俺在军营里听来往的兄弟说,陛下在北方杀金狗如切菜,在江南砍这些吸血的蠹虫,怕也是顺手的事儿!”
“这世道,总算有点盼头了。”
......
江宁府,秦淮河畔,一座精致的画舫内。
丝竹声隐约从河面传来,舫内却气氛凝滞。
几个穿着锦袍、颇有气度的男子围坐,面前美酒佳肴几乎未动。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
一个留着三缕长髯、面容清癯的中年文人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酒液溅出。
“永宁伯,世袭罔替的勋贵,说杀就杀,田产说夺就夺!”
“这与强盗何异?与暴秦何异?”
他是江宁府有名的乡绅,家中藏书万卷,素以清流自居,田产亦是不菲。
旁边一个富商模样的胖子愁眉苦脸:“赵兄息怒。”
“如今这位官家,武功盖世,军权在握,连金国元帅都说斩就斩,何况……”
“何况一个失了势的伯爵?”
“我听说,不止临安,平江府、嘉兴府那边,也有几家‘突然’遭了灾,不是走水就是遭了匪,田契房契烧得干干净净,人嘛……唉!”
另一个面色阴沉的老者缓缓道:“武功再高,能治天下乎?”
“治国终究要靠士大夫,要讲规矩,要重乡谊!”
“如此强取豪夺,寒了天下士绅之心,谁还愿为朝廷出力?”
“赋税从哪里出?”
“这分明是自毁长城,自断根基!”
清癯文人冷笑:“诸位,我等不能坐以待毙。”
“当联名上书,痛陈利害!江南乃国家财赋根本,我等士绅乃地方支柱。”
“陛下受奸佞蒙蔽,行此暴虐之举,必遭天谴!”
“我等要让朝廷知道,这江南,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话虽如此,在坐几人眼中却都藏着深深的恐惧。
联名上书?
永宁伯的人头还挂在城门上呢。
可若不反抗,难道真要将祖产拱手让人?
......
庐州,某处僻静的山庄内。
这里是江淮大营辐射范围,江湖人物往来频繁。后院练武场,几个劲装结束的汉子正在切磋,拳风呼呼。
一个使齐眉棍的壮汉一棍逼退对手,收势吐气,对旁边观战的一个背剑老者道:“谭老,您走南闯北,消息灵通。”
“朝廷这回对江南大户动刀子,您怎么看?”
背剑老者捻须沉吟片刻:“雷霆手段,菩萨心肠。”
“哦?此话怎讲?”
“说雷霆手段,诸位都知道了,永宁伯府,人头滚滚。说菩萨心肠……”
老者指了指山庄外:“那些地,夺过来不是充入内库,不是赏给勋贵,而是分给流民种,种满十年就归个人。”
“水泥工坊,大蒜作坊,招的都是流民,给吃给住给工钱。”
“你们说说,这钱粮、这土地,是从谁口袋里掏出来的?”
使棍的壮汉恍然大悟:“是从那些大户身上割下来的肉,贴补了最穷苦的百姓!”
“正是。”
“老夫行走江湖几十年,见过官府有横征暴敛的,有软弱无能的,有与大户沆瀣一气的。”
“像今上这般,敢用刀把子从最肥的那群人身上剜肉,去喂快要饿死的穷苦人的……头一回见。”
旁边一个年轻刀客插嘴:“可这不就得罪了全天下的有钱人?能长久吗?”
老者呵呵一笑,眼中却有精光闪动:“长久?”
“江湖上讲的是快意恩仇,朝廷里争的是百年基业。”
“老夫不懂那么多大道理。”
“但老夫知道,谁让俺们这些平头百姓、江湖草莽有口饭吃,有地种,不受金狗欺辱,俺们就认谁!”
“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蠹虫,杀得越多越好!”
“这世道,早该变变了!”
众人闻言,皆若有所思,望向北方应天府的方向,目光中多了些不同以往的东西。
......
应天府,皇宫,宣德门外。
汉白玉铺就的御道广场上,跪倒了一片朱紫绯青。
足足二三十位官员,从御史、给事中到各部郎中、员外郎,品级不一,但此刻都整齐地跪在紧闭的宫门前。
他们大多年老,不少人身穿陈旧官袍,甚至有人手持先帝御赐的笏板,涕泪横流,以头抢地,哭喊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显得格外凄厉刺耳。
“陛下!陛下开眼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御史捶胸顿足,声音嘶哑:“士绅乃国之栋梁,乡里根基!”
“如此苛待,强夺私产,与杀鸡取卵何异?”
“此令一下,天下寒心,根基动摇,国将不国啊陛下!!”
“永宁伯纵有万般不是,亦乃勋贵之后,太宗苗裔!”
“未经三司会审,不明正典刑,擅动刀兵,屠戮满门……此乃暴政!”
“桀纣之行啊陛下!”另一个中年官员伏地痛哭,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一片青紫。
“请陛下收回成命!停止强征田亩!”
“严惩滥杀之将!以安士林之心,以固社稷之本!!”
众人齐声哭喊,声浪一波高过一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仿佛大宋的江山下一刻就要因这道政令而崩塌。
宫墙之上,值卫的禁军士兵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下方。
宫门依旧紧闭,仿佛里面的人根本听不到这震天的哭谏。
跪谏的官员们见宫门久无动静,哭声更响,言辞也更激烈起来,甚至开始有人历数“昏君”、“暴君”的往例,含沙射影。
就在这哭喊声达到顶峰时,宣德门侧面的掖门突然“轰隆”一声打开。
不是皇帝銮驾,也不是传旨太监。
而是一队队身着暗红色劲装、腰佩狭刀、气息精悍冷冽的皇城司亲从官!
他们沉默而迅捷地涌出,如同暗红色的潮水,瞬间便分成数列,将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隐隐包围起来。
哭喊声戛然而止。
官员们惊愕地抬起头,看着这些突然出现的天子亲军,不少人脸上还挂着鼻涕眼泪,表情却已变成了错愕与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