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木讷,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看人时仿佛带着钩子。
他穿着皇城司独有的深紫袍服,按刀而立,目光缓缓扫过地上这群涕泪交流的官员。
“奉旨,清查阻挠国策、诽谤君上、贪赃枉法之逆臣。”
“本官,皇城司干办使,裴宣。”
裴宣!
这个名字让不少官员浑身一颤。皇城司新近提拔的干办使,据说出身寒微,行事狠辣果决,深得皇帝信任,是清洗秦桧余党时冒出头的“酷吏”。
裴宣不再看他们,从身旁副手捧着的厚厚卷宗中抽出一本,翻开,用他那毫无起伏的声调开始念:
“御史台,侍御史,刘墉。”
跪在最前方、刚才哭喊最凶的那个老御史浑身一抖,愕然抬头。
“绍兴初年,收受江宁府富商王守礼贿赂白银一千二百两,为其子科举舞弊遮掩。”
“强占钱塘县民田六十七亩,逼死佃户两人,事后以‘刁民抗租’结案。”
“利用御史身份,替其姻亲、杭州通判孙某掩盖贪墨漕粮证据三起,共计得赃银逾五千两。”
裴宣每念一句,刘墉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裴宣身后一名亲从官上前,抖开一副卷轴,上面赫然是往来书信、账目副本、苦主画押供词等影印件,虽看不真切具体内容,但那鲜红的手印和官印却刺目惊心。
“吏部,考功司郎中,周廷。”裴宣目光转向另一个脸色发绿的中年官员。
“卖官鬻爵,将江阴县主簿一职售予盐商之子,得银三千两。”
“利用考核之权,胁迫下属献金,共计得银一千八百两,古玩字画若干。”
“其子周炳在老家纵马踏伤百姓,致残两人,周廷动用关系,以‘意外’论处,赔银三十两了事。”
同样,证据卷轴被当众展示。
“工部,屯田司主事,赵德芳……”
“户部,度支司员外郎,钱益……”
裴宣一个一个名字念下去,每念一个,就点出至少两三条确凿的罪状,贪污、受贿、欺压百姓、枉法徇私……
时间、地点、数额、人证、物证,言之凿凿。
那些刚才还慷慨激昂、以“忠臣”、“清流”自居的官员们,此刻如坠冰窟,有人瑟瑟发抖,有人瘫软如泥,。
他们终于明白了,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抓捕。这是一场精心准备的清算!
皇帝早就掌握了他们的把柄,甚至可能等待已久,就等着他们自己跳出来!
当最后一个名字念完,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裴宣合上卷宗,目光如刀,再次扫过这群面无人色的官员:“尔等食君之禄,不思报效,反而结党营私,贪赃枉法,鱼肉乡里!”
“如今更敢串联跪阙,诽谤君上,阻挠国策!”
“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转厉:“拿下!”
“押送皇城司,严加审讯!”
“抄查家产,充入国库!”
“遵令!”
皇城司亲从官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他们如狼似虎般扑上前,两人一组,将这些刚才还哭天抢地的官员粗暴地拖拽起来,套上枷锁镣铐。
哭喊求饶声再次响起,却已不再是忠言直谏,而是陛下饶命、臣知罪了、裴大人开恩……
……
御书房内。
李清照将一摞厚厚的卷宗轻轻放在陆左手边。
这些都是近日通过天罗地网的暗线,从各地紧急送来的密报。
里面条分缕析,记载着诸多官员历年来的贪墨、舞弊、巧取豪夺之罪,证据详实,触目惊心。
她立在一旁,轻声问道:“陛下,这些……都要按律惩处么?”
今日狱中恐已人满为患,若再掀起一波大狱,朝堂必将更加动荡。
陆左的目光从一份记载着某位侍郎勾结粮商、抬高漕运价格的密报上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随手将那份卷宗合上,丢回那摞“罪证”之中。
“暂且留着吧。”
陆左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朝堂之上,水至清则无鱼。”
“把这些人都抓了砍了,谁来做事?”
“治国不是江湖厮杀,可以快意恩仇,斩尽杀绝。”
“有时候,手里攥着刀子,比立刻把刀子捅出去,更有用。”
“把这些东西捂严实了。”
“但可以……适当地,漏一点风声出去。让该知道的人知道,朕手里有什么。”
“让他们寝食难安,让他们自己掂量,是继续抱着那点田产和朕对着干,还是乖乖听话,将功折罪。”
李清照瞬间明白了。
陛下不打算现在清算所有人,他要将这些罪证化为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剑,化为推动新政、乃至未来更多变革的无形鞭子。
谁不听话,剑就会落下来。
而为了不让剑落下,许多人就必须表现得比以往更“忠勤王事”。
“臣妾会妥善处理,将风声……控制在必要的范围。”
李清照敛衽一礼,准备退下去安排。
忽然腰间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袭来,整个人瞬间失衡,天旋地转间已被打横抱起!
“啊!陛下……”
李清照低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攥住了陆左胸前的衣襟。
第259章 把头发盘起来
天光初亮,晨钟撞响。
大庆殿内,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班,笏板轻握,垂首肃立。
昨日宣德门外的血雨腥风犹在眼前,今日这大朝会的氛围,便格外沉重,仿佛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与未散尽的寒意。
陆左高踞龙椅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鸦雀无声的臣僚,昨日那些慷慨激昂的“忠臣”已不见了踪影。
剩下的人里,有的面色苍白,有的眼神躲闪,更多的则是极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宣。”
侍立在他身侧、今日当值的内侍省都知高潜,躬身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明黄色的绢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治国之道,首在得人,吏治不清,则政令不行,选才不公,则贤能壅塞。”
“为广纳贤才,整肃吏治,特颁诏如下:”
“其一,自明年始,天下各级科举,包括县试取童生、府试取秀才、乡试取举人、会试殿试取进士,改三年一试为一年一试。”
嗡!
低低的惊呼和吸气声无法抑制地从队列中响起。
三年一试改为一年一试?
这意味着取士的周期将大大缩短,意味着更多的寒门士子将有机会跨越阶层!
“其二,每科取士名额,暂定为一千之数。”
“然,取士首重德行,凡应试者,需经‘政审’。”
“其家世三代及考生本人,须无作奸犯科、鱼肉乡里、通敌叛国之劣迹,方具应试之格。”
“具体细则,由礼部、吏部、刑部会同拟定。”
许多官员心头剧震,这看似简单的“无劣迹”要求,背后却是一把可以灵活操控、既能选拔清白寒士、亦能精准打击政敌的利器。
尤其在这敏感时刻,与“阻挠购田”挂钩简直轻而易举。
“其三,州县各级衙门之胥吏、捕快、差役人等,非经制之员,然位卑权重,常为害民之首。”
“着令各地,即日起对所有在册及候补之胥吏捕快进行集中培训、考核,并严加政审。”
“凡培训不过关、考核不合格、政审有污点、或有违法乱纪之行迹者,一律裁汰革除,永不叙用!”
“所遗空缺,面向本地良家子弟公开招考,经培训、考核、政审皆合格者,方可录用。”
如果说前两条是针对未来的“官”,那么这一条,就是直指当下基层的“吏”!
胥吏之害,在场官员谁人不知?
蟠根错节,欺上瞒下,横征暴敛,多少政令就坏在这些“小鬼”手里。
陛下这是要釜底抽薪,彻底清洗最基层的统治根系!
高潜念完,将圣旨卷起,退回原位。
大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空气凝固,只剩下无数道目光在暗中交错、惊疑、揣测。
陆左:“众卿,可有异议?”
短暂的沉默后,文官队列中,一人出列。
众人看去,竟是尚书省礼部郎中陆游。
这位以诗文名动天下、如今在礼部任职的年轻官员深深一揖,声音清朗:“陛下圣明!”
“科举改制,一年一试,广开寒门进取之路。”
“政审取士,德行为先,可绝宵小侥幸之途。”
“整饬胥吏,更是直指吏治积弊之要害!”
“此三策若行,则朝野风气为之一清,贤能之士得以上达,黎民百姓免受胥吏之扰。”
“臣,陆游,谨为天下读书人、为天下百姓,叩谢陛下隆恩!”
说罢,竟撩袍跪地,行了叩拜大礼。
有他带头,一些早已对胥吏贪腐深恶痛绝、或出身寒微靠实学上位的官员,也纷纷出列表态支持。
但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与地方胥吏体系有着千丝万缕联系、或担心政审大棒不知何时落到自己头上的官员,则是内心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昨日那血淋淋的人头像块巨石压在心头,让他们所有反对或质疑的话,都死死堵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