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既知此事,又特意将燕某约至这无人之处,想必不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燕青锋语气转冷,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与警惕,“阁下是潘仁的人?
还是……与那‘兽穴’有关?
想试探燕某,还是想灭口?”
“潘仁?
他也配?”
陆左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至于那‘兽穴’背后的东西,我倒是很想见识见识,可惜,暂时还不是时候。”
“那你到底想怎样?”
燕青锋追问,手指已悄然握紧了背后的兵刃柄端。
“我想知道,燕指挥使在停职前,对西南棚户那伙人,究竟查到了什么?
除了听到野兽低吼,闻到腥气,可曾亲眼见过什么?
或者,有没有查到他们与京城内外,其他什么势力,有什么不寻常的联系?”
陆左说出了真正的目的。
刘全从孙瘸子那里得来的,是市井传闻,而燕青锋作为官方调查者,哪怕被压制,也一定掌握着更核心、更具体的线索。
燕青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对方显然知道很多,而且对潘仁和“兽穴”都无好感,这让他心中的敌意稍减,但疑虑未消。
“我为何要告诉你?”
燕青锋反问,“你身份不明,意图不明。
我如何知道,你不是在套我的话,另有所图?”
“因为,你我都想弄清楚那里面的真相,都想除掉那里的祸害。”
陆左缓缓说道,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被停职,无法动用靖魔台的力量。
而我,恰好有些门路,或许能提供一些……你查不到,或者被刻意掩盖的消息。
比如,那伙人买下地皮的钱,并非来自某个富商,而是经‘永通’银号的一个隐秘户头转出,而‘永通’银号,与当朝柳相的一位远房侄孙,交往甚密。
又比如,那‘兽吼’和‘腥气’,并非普通野兽,而极可能是一种被特殊方法催化、甚至控制的……妖化之物。”
燕青锋浑身剧震!
永通银号!
柳相的远房侄孙!
对方不仅知道内情,甚至可能触及了连他都未曾查到的、背后更深层的势力勾结!
而且,对方对“妖化之物”的判断,与他的怀疑不谋而合,甚至更加肯定!
“你……你到底是谁?!”
燕青锋声音低沉,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能查到这种程度,此人的能量,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我说了,我是谁不重要。”
陆左语气不变,“重要的是,燕指挥使是否还愿意,为那些无辜失踪的百姓,为这京城的安宁,再冒一次险?
哪怕,你的上官,你的同僚,甚至这朝廷的某些大人物,都不希望你查下去。”
这句话,如同重锤,敲在燕青锋心头。
他想起了那些报案家属绝望的眼神,想起了黑松林里被啃食得面目全非的樵夫,想起了废弃染坊地下,那妖蛛巢穴中堆积的、尚未被完全消化的白骨……
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与憋屈,混合着职业的本能和对真相的执着,在他胸中翻腾。
他死死盯着那片阴影,似乎想看清里面的人。
良久,他缓缓松开了握住兵刃的手,但身体依旧紧绷。
“你想知道什么?”
他沉声问道,算是默认了合作的可能。
“你查到那伙人的首领是谁?
他们日常如何与外界联系?
可曾发现类似有‘印记’的东西?”
陆左问道,最后一句,特意加重了语气。
燕青锋深吸一口气,寒风让他头脑更加清醒。
他快速说道:“首领是个脸上有刀疤的独眼汉子,自称‘胡爷’,手下都叫他‘疤爷’。
此人气息阴冷,身手不弱,但不像练过正统武学,倒像是……野路子,或者从厮杀中磨砺出来的本能。
他们极少与外界接触,采买物品,都是让棚户区里一个老实的瘸腿木匠出面。
我曾试图跟踪那个木匠,但他只是在附近集市买些米粮肉菜,从未与可疑之人接触。
至于‘印记’……”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有一次,我潜伏在靠近他们窝点的一处废弃阁楼,用自制的‘潜望镜’观察。
正巧看到那个‘疤爷’在院子里训斥一个手下,他当时情绪激动,扯开了衣襟,我好像看到他心口位置……有一片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胎记,又像是烙上去的,形状很怪,看不清具体,但颜色很深,不像是普通刺青。”
心口暗红纹路!
陆左心中凛然。
这与狼妖额头的“血印”,以及古老卷宗记载的“血嗣之契”印记位置,何其相似!
只是形态可能因个体或“源血”不同而有差异。
这个“疤爷”,极有可能就是被“女王”种下“血印”的爪牙,甚至是比较重要的一个节点!
“那处窝点,内部结构你可有了解?
防御如何?
大约有多少人手?”
陆左继续问。
“那是一大片相连的破旧棚屋,被他们用木板、杂物封堵、隔断,内部结构复杂。
我无法靠太近,但从他们日常活动的痕迹和偶尔露头的人数判断,常驻的,至少有十五到二十人。
外围有暗哨,警惕性很高。
我曾想趁夜潜入,但刚接近外围,就感觉被几道充满恶意的目光盯上,只好放弃。”
燕青锋如实回答,语气中带着不甘。
十五到二十人,可能都是被“血印”控制、拥有一定妖化力量的爪牙,再加上一个疑似“疤爷”的头目……这处巢穴的力量,不容小觑。
以燕青锋被停职、势单力孤的情况,确实难以撼动。
“很好。”
陆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些信息,很有用。
燕指挥使,若我告诉你,类似这样的‘兽穴’,在京城可能不止一处。
甚至,皇宫大内,也发现了不干净的踪迹。
而操纵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所图非小,可能危及整个京城百万生灵,你待如何?”
燕青锋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去几分。
不止一处?
皇宫大内也有?
危及全城?
这……这已经超出了他之前最坏的想象!
“此言当真?!”
他声音发紧。
“信不信由你。”
陆左淡淡道,“我今日找你,并非要你现在就去拼命。
只是告诉你,你追查的方向没错,阻力也并非意外。
真正的狂风暴雨,还在后面。
你,做好准备了吗?”
燕青锋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震惊,愤怒,凝重,最后化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猛地抬头,看向阴影:“你想让我做什么?”
“暂时什么都不用做。”
出乎燕青锋的意料,陆左给出了这样的回答,“继续‘停职反省’,照顾好你母亲。
但眼睛,要擦亮。
耳朵,要竖起。
我会再联系你。
时机到了,自然需要你这把‘锋刃’出鞘。
另外,这五十两银子,是给你母亲抓药、调养身子用的,莫要推辞。”
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从阴影中无声飞出,精准地落在燕青锋脚前三尺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燕青锋看着那袋银子,没有立刻去捡,而是再次看向阴影,一字一句问道:“最后一个问题。
阁下做这些,究竟为何?”
阴影中沉默了片刻,然后,那刻意改变过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极高处的沉重与威严:
“为乾坤朗朗,为妖氛尽扫,为这京城……不该沉沦于黑暗。”
话音未落,阴影中的人影,如同鬼魅般向后一缩,瞬间融入了身后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袋银子,和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凛冽气息,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燕青锋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寒风吹拂着他冰冷的额发,他弯腰捡起那袋银子,入手沉重。
他紧紧攥着钱袋,指节发白,眼中最后一丝疑虑被一种近乎燃烧的光芒取代。
“乾坤朗朗……妖氛尽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