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这是要……亲自去招揽那个燕青锋?
还是以这种近乎江湖暗号的方式?
这也太冒险,太不符合陛下身份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
您乃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
那燕青锋是人是鬼尚且不知,何况旧坊一带妖魔出没,若是陷阱,或是走漏风声……”
刘公公急得又要跪下。
“朕意已决。”
陆左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朕不会亲自涉险,自有分寸。
你只需按朕说的去办。
记住,派去的人,要机灵,口风紧,万一被问起,就说是敬佩燕青锋为人,受东家之托前来。
济世堂是京城老字号药铺,乐善好施,不会惹人怀疑。”
见陆左如此坚决,刘公公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忧心忡忡地应下:“老奴……这就去办。
定会挑选最可靠的人手。”
“去吧。
另外,废苑那边,加派两个靠得住的、身手好的暗哨,远远盯着即可,不要靠近枯井,也不要打草惊蛇,只需记录那‘红影子’出现的规律和任何异常。
朕倒要看看,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陆左补充道。
刘公公躬身退下,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千斤,心跳得厉害。
陛下这盘棋,越下越险,也越下越大了。
陆左独自立于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
废苑的“红衣女人”,旧坊的“兽穴”,潜藏的“女王”,蠢蠢欲动的权臣……无数线索交织,危机四伏。
但他心中并无多少恐惧,反而有一种近乎冷静的兴奋。
这种于悬崖边缘行走,于迷雾之中寻路,与各方势力暗中博弈的感觉,让他找回了些许前世执掌乾坤、开拓霸业的心境。
“燕青锋……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他低声自语。
这个被官僚体系排挤的悍将,或许会成为他撬动这潭死水的第一根杠杆。
他回到书案后,没有继续修炼,而是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凭借记忆,勾勒皇宫大内,尤其是东南废苑一带的详细地形图。
工部的舆图太过概略,他需要更精确的布局,包括每一处宫殿、巷道、树木、假山,乃至那口枯井的精确位置。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座微缩的、却杀机暗藏的皇城宫苑,逐渐呈现。
而那口标注着红点的枯井,如同一个丑陋的疮疤,醒目地刻在图纸中心。
夜色,再次悄然降临。
陆左吹熄了灯,却没有就寝。
他换上夜行衣靠,如同一缕青烟,悄然出了御书房,融入深沉的夜色。
他没有去废苑,也没有出宫,而是凭借着日渐敏锐的感知和《灵犀锻神法》带来的微弱神识,开始如同幽灵般,在皇宫内苑一些偏僻、阴暗、易于隐藏的角落游走、探查。
他在熟悉这座囚笼,也在以另一种视角,审视自己的“家”。
许多白日里被忽视的细节,在夜色和神识的辅助下,变得清晰起来——某处宫墙根下潮湿水渍的不同寻常,某座假山石洞中残留的细微爪痕,甚至某个僻静角落空气中,那几乎淡不可闻的、与狼妖身上相似的腥臊味……
这座看似平静的皇宫,暗地里早已被渗透得千疮百孔。
子时将近,陆左悄无声息地回到御书房,脱下夜行衣,神色冷峻。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一些。
妖魔的踪迹,不止在废苑。
只是其他地方可能尚未“显形”,或者被人以某种方式遮掩了。
“柳道陵,宇文擎……还有那‘女王’,你们到底在朕的家里,藏了多少脏东西?”
陆左眼中寒芒如冰。
他盘膝坐下,再次进入修炼。
压力,此刻化作了最强劲的动力。
他必须更快,更强!
窗外的夜空,浓黑如墨,不见星月。
寒风呜咽,卷过空旷的宫殿广场,如同亡魂的絮语。
在这漫长而危机四伏的冬夜里,年轻的皇帝,如同一柄正在被残酷现实和自身意志反复锻打的利剑,于至暗中,默默积蓄着斩破一切魑魅魍魉的锋芒。
而决定性的碰撞,似乎已在不远处,隐隐传来雷鸣。
第321章 你,做好准备了吗?
悦来茶楼座落在西城不算繁华也不算偏僻的街角,是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
白日里,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茶客们喧哗热闹;可一过戌时,前门落板,便只剩下后巷的幽深与寂静,唯有寒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路面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旧坊方向的、模糊而不详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
第三棵槐树,就在后巷最深处,紧挨着茶楼堆放煤灰杂物的窄院外墙。
树是老树,枝干虬结,在冬夜里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只探向夜空的鬼手。
树下阴影浓得化不开,仿佛连月光都刻意避开了这里。
子时将近。
陆左并未站在那棵槐树下等待。
他选择了一个更隐蔽、视野却更好的位置——茶楼斜对面,一处早已废弃、窗棂破败的旧书铺二楼。
窗户虚掩,他隐在窗后浓重的阴影里,气息与《灵犀锻神法》带来的微弱神识,都收敛到极致。
目光穿透夜色,静静锁定着那棵约定好的槐树,以及槐树周围数丈范围内的街巷。
他身上穿着不起眼的深灰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斗篷,脸上覆着一张在夜市随手买的、毫无特色的普通面具。
这是他从“藏真阁”某个不起眼角落翻出的、前朝密探所用之物,虽无神异,却能很好地遮掩面容身形。
他没有带兵刃,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在斗篷下微微虚握,体内《皇极镇世功》真气缓缓流转,调整到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他倒要看看,燕青锋是否敢来,又会以何种姿态前来。
时间,在寒风的呜咽中,一点点爬向子时。
就在更漏声隐约传来,子时正点将至未至之际,一道几乎融入夜色、比狸猫还要轻捷灵动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巷口。
他没有直接走向槐树,而是如同幽灵般,贴着巷子一侧的墙壁阴影,以一种近乎滑行的方式,快速而谨慎地移动。
他走走停停,不时侧耳倾听,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陆左眼睛微眯。
好敏捷的身手!
好谨慎的做派!
此人并未穿着靖魔台的公服,而是一身利于夜行的黑色短打,背后负着一柄用布条仔细缠裹、看不出具体形制的兵刃,看长度,似是刀剑一类。
他面容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但身形挺拔瘦削,动作间带着一种久经战阵、与妖魔搏杀养成的、近乎本能的戒备与高效。
正是燕青锋。
只见燕青锋在距离槐树约三丈外的一处墙角阴影里停下,并未急于现身。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那棵孤零零的槐树,以及树下空无一物的地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即,他并未放松警惕,反而缓缓闭上眼,似乎在侧耳倾听,又似乎在用某种超越听觉的感知探查。
片刻,他睁眼,眼中疑惑与警惕更浓。
他似乎没有发现任何埋伏,也没有感应到约定的另一方。
犹豫了片刻,他终于动了,依旧没有直接走向槐树,而是绕着槐树外围,在更远处的阴影中快速游走了一圈,确认无人跟踪或埋伏后,才如同鬼魅般,身形一闪,出现在了槐树之下,背靠着粗壮的树干,将自己隐入树影最深处。
整个过程,不过十数息,却将一名精锐探哨的素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陆左心中暗暗点头,此人不仅勇悍,心思也足够缜密,是块好料子。
他耐心等待。
燕青锋在树下又静立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身体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显然,他对这次神秘的邀约充满了不信任和疑虑。
就在燕青锋似乎有些不耐,准备悄然退走时,陆左动了。
他没有直接从对面书铺跃下,那样目标太大。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破窗,身形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毫无声息地飘落在巷子另一侧的屋檐阴影下,距离槐树约五六丈远。
落地时,他刻意让脚下的一小块碎瓦,发出了极其轻微、却足够让燕青锋这等高手清晰捕捉的“咔”的一声轻响。
燕青锋身体瞬间绷紧,右手闪电般按向背后兵刃,目光如刀,倏地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燕指挥使,好耐心。”
一个略显低沉、刻意改变过的声音,从屋檐的阴影中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
燕青锋没有放松警惕,目光死死锁定那片阴影,却看不清说话之人的具体形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沉声开口,声音带着砂石般的粗粝感,同样刻意压低了:“阁下何人?
约燕某来此,有何见教?
‘西南棚户,兽穴腥风’,又是何意?”
“我是何人,并不重要。”
陆左的声音依旧平静,“重要的是,我知道燕指挥使因执着追查旧坊失踪案,被潘仁构陷停职。
也知道,你对西南棚户那伙‘生人’的怀疑,是对的。
那里,确实有‘兽穴’,也确实刮着‘腥风’。”
燕青锋瞳孔微缩。
对方不仅知道他被停职的内情,还点明了他与潘仁的矛盾,更直接确认了他对西南棚户的猜测!
这绝非“济世堂”一个药铺管事能掌握的信息!
此人到底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