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找关七,是要杀他。
他们观察李圣卿,是要寻找他的破绽。
毕竟,京师是官家的京师,是衮衮诸公的京师。
可不允许这么牛的人不受控制...
汴河北岸。
有一座占地超过百亩,富丽奢华较之皇宫也相差无几的府邸。
正是当朝权相蔡京的相府。
府内柏木森森,花树繁复,曲径通幽之处,犹有奇巧之美。
府内有一处小湖,泊着一艘乌篷船。
蔡京就在船上,静静地煮茶垂钓,意态悠闲。
忽见岸边闪过一道人影,纵身一跃,如飞鸟踩浪、蜻蜓点水般掠向了过来。
一转眼,这人已经钻进乌篷,坐在对面。
“相爷!”
天下第七抱拳拱手。
“雪岸回来了?”蔡京不紧不慢地斟茶,递了过去,“喝一杯润润嗓子。”
天下第七赶忙伸手接过,小口啜饮,脸上挂起了笑容。
“相爷的茶煮得真好。”
蔡京温和道:“你的伤好些了么?”
“禀相爷,已经好多了。”
蔡京眯着眼睛,笑道:“盛崖余的暗器很厉害,不要留下病根。”他想了想,吩咐道,“给雪岸准备一支老山参,要关外的,一定要老的。”
“是!”
乌篷外,摇橹人低声应道。
蔡京笑道:“养好身体,老夫这里缺不得你。”
天下第七一抱拳,感动道:“雪岸...雪岸,多谢相爷!”
蔡京摆摆手,笑呵呵道:“你受伤不轻,还淋了一夜的雨,倒教老夫过意不去...”
天下第七闻弦知音,说道:“相爷,昨夜‘金风细雨楼’大赢特赢,关七遁走,‘六分半堂’灰头土脸...”
蔡京抬了抬手。
天下第七立刻收声。
蔡京笑了,那张略显老态的脸,眉眼都笑的凑在了一块儿。
像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他缓缓说道:“已经知道的事,就不用多说。”又哂笑一声,“关七走了,就代表苏梦枕赢了?”
天下第七一愣,问道:“难道不算?”
蔡京摇头道:“当然不算。”他嘴角一勾,“而且雷损看着丢了面子,可在老夫看来,不过是蓄势待发罢了...”
天下第七故作困惑的问道:“相爷看出了什么?”
蔡京慢声道:“势不可去尽,福不可享尽,话不可说尽,规矩不可行尽!凡事太尽,缘分势必早尽。”
天下第七面色一变:“相爷的意思,是并不看好苏梦枕?”
“他太着急了。”蔡京悠然道,“明明有李圣卿,王小石,白愁飞等人,自己身体还慢慢好转,可他依旧太着急了。”
这位大宋权相看着湖中的鱼漂,头也不抬地笑道:“人处逆境自然要昂扬不灭,可久逆乍顺,却要平心静气,不可乱了分寸,否则必被对手找到破绽。”
天下第七抓住重点,问道:“相爷,您说的破绽...”
“两点破绽!”
蔡京伸出二指,冷笑一声。
“苏梦枕的自负和白愁飞的狼子野心。”
天下第七恍然道:“您是要他们兄弟反目!”
蔡京慨然一叹,说道:“金风细雨楼看着烈火烹油,实则根基不稳,比起诸葛的神侯府,底蕴差太多了。”他摇摇头,“也许我们都错了,就算苏梦枕恢复健康,也不过如此。”
天下第七略一迟疑,问道:“那,李圣卿呢?”
蔡京笑着反问道:“你觉得此人如何?”
天下第七面色一肃,低头道:“他是一个怪人。”
“怪人?”
“李圣卿明明武艺冠绝天下,还是‘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在江湖上已是大人物中的大人物。可他甘于平淡,不住在红楼里,反而搬到‘药王庄’,每日固定时间坐堂问诊,风雨无阻...甚至昨天大战之前,他还出诊了...”
蔡京失笑道:“这个人喜欢当医生,尤甚当副楼主嘛。”
天下第七点头:“是。”
蔡京道:“你若知道,他拒绝了诸葛的招揽,又有何想法?”
天下第七摇头叹道:“我想不出来,世间竟有人不爱做官...当年梁山闹得厉害,最后还不是招安了?”
蔡京淡淡一笑:“那就说明,他是真的爱当医生。”
他轻轻一提鱼竿,哗啦,鱼儿脱钩了...
“唉...”蔡京叹了口气,自笑道,“人啊,就怕没有爱好,这种人不是大奸就是大恶,反正所图甚大。既然李圣卿喜欢当医生,那就投其所好。”
天下第七问道:“相爷请指示?”
蔡京道:“邀请他去太医局。”
“神通侯也曾邀请过,可他拒绝了...”
“方应看手段太糙、太急。”蔡京不屑道,“让太医局将藏书开放,自秦以来所有的疑难杂症,尽数呈现。然后放出消息,邀请他去看书、宣讲!”
蔡京笑道:“他李圣卿喜欢治病,我就满足他。”说着话,将鱼钩一甩,抛入湖中。
天下第七若有所思:“这是下饵?”
“香不香?”
“对他来说,香!”
“会不会上钩?”
“就怕他吃了饵,然后脱钩...”
蔡京抚掌一笑:“不怕,只要他去太医局,金风细雨楼就一定出问题!”
天下第七恍然道:“相爷其实是调虎离山?”又皱了皱眉,“就怕苏梦枕死了,李圣卿在京师闹得地覆天翻...”
蔡京看他一眼,冷笑道:“所以,我要金风细雨楼败,要白愁飞和狄飞惊胜,却不要苏梦枕死!一切都必须斗而不破...京师的稳定是最重要的,不能扰了官家的兴致,明白么?”
天下第七点点头:“明白。”略一迟疑,又道,“就我一个,人手怕是不足!”
蔡京抚掌大笑道:“老夫早就想到了。”一指岸边,“你看。”
天下第七抬眼看去。
就见岸边花木中,四个奇装怪貌的人或站或坐。
一人作书生打扮,但模样却像是个屠户。
第二人披头散发,耳朵夹着一朵大红花,衣衫不整,目露狂放之色,偏偏神态又是十分的恭谨。
第三人又高又瘦,环臂当胸,气势霸道。
第四人不高不矮,戴着一张脸谱,脸谱上不画眼睛鼻子,只画了一幅意境奇绝的山水墨画。
看到他们。
天下第七喃喃道:“六合青龙...”
蔡京悠然一笑:“没错。”
这“六合青龙”也是元十三限的徒弟,与“四大名捕”可算是旗鼓相当。
只是“六合青龙”里,只有鲁书一、燕诗二、顾铁三、赵画四这四人投效蔡京,剩余两人久未有消息。
不过,就算这样也足够了。
四个不逊于“四大名捕”的高手,出现在“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战场,足以改变战局了!
“相爷,在下先告退了。”天下第七起来躬身道。
蔡京摆摆手,没有说话。
天下第七转身一纵,三下两下,飞到了岸上。
小船一时寂静,只有船夫划水的声音。
蔡京笑道:“是元限么?”
船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人,负手而立,眺望园景。
这人身着黑袍,高大俊美,哪怕眼角生着些许细纹,已经不年轻了,可自有一股威仪,摄人心魄。
元十三限朝着蔡京不卑不亢的行了一礼。
“见过太师。”
蔡京笑道:“你若出手对付关、李二人,胜算几何?”
元十三限淡淡地说道:“把握不足四成。”
蔡京一蹙眉,沉吟片刻,问道:“若是将伤心箭诀,忍辱神功,山字经融汇贯通呢?”
“十成!”
元十三限斩钉截铁道。
蔡京没有答话,而是暗暗叹了口气。
昔年元十三限得到的山字经次序颠倒,口诀错乱,都是源于他的授意,眼下三鞭道人已死,完整的山字经已从世上彻底消失了。
一切一切,都要看元十三限自己的天赋了。
他若能成功,那就皆大欢喜。
他若是失败...
抱歉,相府不养闲人!
蔡京捋须一笑,柔声细语:“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老夫一向都很看好你...”他想了想,又道,“我知你有大智慧,大抱负,待你闭关出来,不愁没有机会建功立业,封侯拜将,亦是指日可待。”
元十三限双目一睁,语气出现明显的波动:“多谢相爷栽培!”
蔡京满意地笑道:“你是我的底牌,对付诸葛、关七和李圣卿就靠你了。”
元十三限抱拳道:“元某,敢不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