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者无论有多惊艳,却也不过是孙、李二人背后的一抹鸿影罢了。
想到此处,奉善绝去逃遁的想法,坦然望着圣卿,眸中只剩灰烬。
圣卿负手上前,轻笑道:“对不住了。”
奉善一呆,问道:“你跟我道歉作甚?”
圣卿看了看四周,道:“我用了真东西,你没到境界。看后精神要灭了,以后再练不了拳。这是我造的孽。”
奉善心头一沉,哭丧着脸道:“圣卿兄,圣卿大爷!地佩我都给了,您可不要害我呀!”
青袍一笑道:“若想再练功,那就把脑子练化了罢。”
“啊?”奉善不明所以,问道,“这是何意?”
圣卿道:“靠力气压人,够着打人,都是小儿的把戏。但凭身法赢人、步法欺人、神态吸人,也只能欺负门外汉。何时你不用脑子了,才算入了门墙,也就把精神养回来了。”
奉善还是不理解,可他异常专注地记了下来。
稍顷,胖道人作揖道:“圣卿兄,虽然贫道不是十分明白,弄得我傻子一般,却还是感谢您传艺之恩!”他顿了顿,又道,“只是,今日地佩交给您保管,他日太尊必将亲自取回。”
圣卿道:“好哇,我就在边荒等他。”说罢,转身就走。
奉善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高叫道:“还不知圣卿兄的师门?”
“药王门,‘人仙’李圣卿。”
一缕声音悠悠飘来,人影却消失在黑夜之中。
“药王门?”奉善喃喃道,“这是哪家门派?也是道家的么?”
“人仙?”
胖道人揉着双下巴,眼睛眨个不停。
“神识通明,法用万物,这青袍还真当得起‘人仙’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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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蟾垂下,明星暗淡,已是黎明前最昏暗之时。
又过了片刻,旭日东升,一缕晨曦微露,天际呈青金色。
圣卿负手立在高崖之上,远眺东面晨光下的边荒集,从这个距离望过去,平原上的边荒集好像一方棋盘,集中的支道犹如横纵的黑线,房舍就宛如棋盘的棋子。
边荒集因为地处要冲,从而被牵扯进了南北之战的棋局。
而今天下有资格去下这盘棋的人,也不过是谢安、谢玄叔侄与那苻坚三人罢了。
可他们任谁都没想到,边荒集的一家小小酒肆。
却引来了天下最大的变数。
当李圣卿踏足边荒的那一刻。
棋局胜负就已经不重要了,甚至棋局都不重要了。
数丈之外,刘裕无奈地望着他的背影...
欸,不是!
你咋就跟鬼影子似的,一眨眼又追上来啦!
刘裕有很多吐槽的话要讲,可再看圣卿那似要乘风归去的身影...
他仿佛就已与这静谧的天地融为一体。
刘裕将吐槽的话咽到肚子里去,长吐一口气,笑道:“圣卿兄好快的身法!”
“呵。”圣卿看他一眼,嘴角一勾,“心里没骂我吧?”
“哎呀,我哪敢?”
“嗯?”
“不,我崇敬你还来不及呢!”
圣卿微微一笑,拂了拂大袖,道:“走吧。”
刘裕一怔,问道:“哪里?”
“边荒啊。”圣卿理所应当地说道,“你不去么?”
“去,当然去!”刘裕冲口道。
“那就一起走吧。”圣卿负手下山,随意道,“正好顺路。”
刘裕哭丧着脸,小跑跟上。
他十分不想与这个青袍牵扯上关系,特别是在边荒地界。
一则他带着任务来的,事关晋室汉人生死。
二则李圣卿杀人夺佩,不日孙恩就要来找他,若是被孙天师见到自己和李圣卿站一块,怕不是随手就要打成肉泥!
可就算他再不情愿,只要瞥一眼青袍的背影,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
“惹不起,惹不起啊!”
刘裕心中哀叹,脚下不自觉地加快步伐。
二人行了一程,忽见前方道路满是尸体。
刘裕上前查看,皱眉道:“是鲜卑人!”
圣卿道:“是氐秦军队干得?”
刘裕点头道:“没错。”见圣卿似乎不解,忙道,“鲜卑一族因姓氏分了很多支,比如慕容和乞伏就投到了氐秦去了。边荒这边的鲜卑首领名叫拓跋珪,就一直在袭扰氐秦军队。”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本是一族之人,可斗来斗去,倒是越发衰落了。”
圣卿道:“胡人衰落算什么?若再起杀胡令,死的人可比现在多千万倍。”
刘裕听到这话,浑身一颤,惊目望向他:“圣卿兄,这话可别乱说!要是有人听到了,整个北地的胡人都会来杀你!”
圣卿脚步不停,纵声一笑:“某还怕他们不来呢!”
刘裕摇摇头,忖道:“这人厉害归厉害,只可惜是个疯子!”
二人一前一后,走了百十里,方从西门进了边荒集。
只是这往日繁华之所,如今却少见行人。
满地惟见折枪断弓、尸首散落。
那尸首多为身穿统一服饰的江湖人,可也有不少寻常百姓,其状惨不可言。
刘裕惊疑不定,与圣卿继续奔行,终遇上一群逃难百姓。
一问才知这些天边荒集内厮杀不断,五大胡帮围攻汉帮,汉民害怕乱军劫掠,纷纷弃了边荒,逃难去了。
圣卿见这些汉民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神色凄惶不胜,再联想到一路所见,顿时神色阴沉下来。
在飞狐世界里,他上京城打死乾隆,一夜灭了全京师的满人权贵,更是在城墙上写下“有为虐者吾击之”七个大字,可谓豪情漫天,寰海无双!
虽然经历几个世界,武功、手腕愈发深不可测,往往不战而屈人之兵。
可来到这黑暗的时代,见到汉家百姓落得这般地步。
顿时让李圣卿心中怒火中烧,只想放手大杀。
他仰头望天,心神恍惚:“仅见一地,汉家百姓已在地狱!不见者,岂非白骨皑皑铺陈千里?”
圣卿怔立良久,醒转时,那群百姓早已去得远了。
他望着众人背影,沉默良久。
刘裕一同望去,轻声道:“圣卿兄,我来边便是为了百姓!只有参军大人赢了苻坚,我们汉家才能得以生存!”
圣卿沉默一瞬,扭头看他:“仅是生存么?”
刘裕一愣,道:“不然呢?”
“打败敌人一次,只是反击而已。”圣卿冷冷道,“报复第二次才叫做惩戒,唯有灭了他们的精神,才能让这些畜生才感到害怕!”
“你是说,我们还要反攻?”
刘裕苦笑道:“圣卿兄太高看晋室了。”
圣卿嗤笑一声:“司马氏永远不值得信任。”
刘裕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圣卿冷声道:“这天下乱世因司马氏无能而始,却也因士族贪暴恣肆而起。司马氏该死,士族该死,北方五胡更该死。”
他忽然一叹,道:“当今天下,该死的人实在太多了。”
刘裕忽有一种不详的预兆,颤声问道:“圣卿兄,你要做什么?”
圣卿大步朝南街走去,朗朗一喝:“有为虐者吾击之!”
刘裕听得这话,登时怔在当场。
他从出生见到的就是乱世,见到的死人比吃过的米都多,可这样一句话,是他从没听过的。
“有为虐者吾击之!”
刘裕念叨了几遍,忽然笑了起来。
“好气魄,好狂妄,好汉子!”
二人一路行到南街,刚刚望见第一楼。
蓦地前方蹄音大作,刘裕抬眼一看,一条人影正骑着快马从东门向南街疾驰,而在他身后正有几十骑羯族战士追杀于他。
“嗖嗖嗖...”
箭矢激射过来,眼看把这人射成刺猬。
那人大喝一声,飞身下马,活猴般翻了几个跟头,抬眼望见街边的刘裕,登时大喜。
这人连忙冲了过来,边跑边叫:“三两黄金!”
他长着一张马脸,身形瘦削,年纪大约在十八、十九岁间,可手长脚长,看着颇为灵活精明。
刘裕低声道:“他叫高彦,边荒集最出色的‘风媒’。”
“比你还厉害?”圣卿笑问。
“我不是专门做这个的。”刘裕淡淡道,“自然比不过他。”
圣卿看他一眼,笑了笑。
刘裕则嘿嘿直乐。
眼看那几十骑羯族战士已至,高彦蹦到他们面前,急得直跳脚:“五两,五两黄金!”
圣卿依旧盯着他。
高彦忽然福至心灵,叫道:“大侠,我是汉人,我是汉人啊!”
后面马蹄声隆隆不绝,数十骑兵怪叫连连,疾扑而至。
高彦头上猛地一炸,心头一黯:“妈呀,要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