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盛了然,偷偷塞给他一枚玉佩。
韦公公面不改色地收下,引手道:“独孤将军,随我来。”
二人来到一处巧夺天工的水殿。
只见一条人工开凿的御河,如同碧玉锦带,在月下波光粼粼,于苑囿间蜿蜒流淌。
乐曲声、嬉笑声,从水殿中隐约传出。
周遭侍卫目不斜视,肃然而立。
韦公公笑吟吟地招呼侍卫开门。
吱嘎~!
殿门打开,莺莺燕燕,曼声笑语随着甜腻腻的香风扑面而来。
独孤盛须发纷飞,却好似感觉不到一般,面容肃穆地走进殿内,半跪在地上,叉手道:“臣,独孤盛,拜见圣上!”
“哦,是独孤将军啊,起来吧。”
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
“谢陛下!”
独孤盛起身,目光所及,先看到一个中年将军立在前方,斜挎一柄长刀,气势凶悍。
此人名为裴虔通,是杨广五大护驾之一,在骁果军之中,他的功力仅在司马德戡之下。
在他身旁,立着个着甲将军,名为令狐行达,也是五大护驾之一。
独孤盛侧目向里面望去,只见锦榻上坐了一人,一身九龙袍,宽衣弛带,情状散漫。
身周一圈宫娥正翩翩起舞,更外侧,香炉里燃着麝香,薄雾缭绕,女官弹唱着“江都宫乐”,嘈嘈切切,曲调悠扬。
此时间,金灯冉冉,彩光处处,盛大恢弘。
独孤盛目光所及,杨广怀抱萧皇后,又让嫔妃送酒,楠木华堂,俱是欢声笑语。
与此同时,靡靡之音外,禁军正在宫外穿梭。
“独孤将军,还愣着作甚?”杨广一招手,“上前罢。”
裴虔通和令狐达让开了路。
独孤盛道了声谢,低头向榻前走来。
“朕近日得了壶‘桃花酿’,饮之颇美!”杨广笑道,“便赐给将军尝尝。”
说话间,韦公公便端着一壶酒和一只玉盏走过来。
“谢陛下!”独孤盛不疑有他,自斟自饮。
杨广见状微微一笑,随意道:“独孤将军,进殿所为何事?”
独孤盛道:“陛下,宇文阀主已回江都。”
杨广笑道:“宇文伤回来了?唔,查到刺客的身份了么?”
独孤盛摇头:“具体身份未知,只能从逃得性命的兵卒口里得知,刺杀宇文总管的共有四人,两男两女,男子中有一个小和尚。”
“佛门么?”杨广吐出三个字。
“尚未可知。”独孤盛回道,“不过,另一个男子,身着青袍,武功奇高,已确定是荒人,疑似‘鬼仙’一脉传人。两名女子一者施毒,一者使剑,应该是药王门的人。”
“哼!”杨广冷冷一笑,“当年父皇留了宋阀和荒城的尾巴,如今这两颗毒瘤一直在放我大隋的血!”
此话一出,宫娥舞停,丝竹声沉寂下来。
水殿好比幽坟古墓,只听促织低唱,瑟瑟有声。
独孤盛垂首,并未接话。
杨广沉默片刻,又问:“有贼人的画像么?”
“有!”
独孤盛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了去。
韦公公接过,送到杨广手中。
“呵~!”杨广翻着画像,似笑非笑,“江湖子啊,把我大隋当做两百年前的晋室了么?当朕是司马曜吗?”
独孤盛张了张嘴,一股冷气堵在胸口。
这些年杨广虽然沉溺酒色,尽显颓废,可偶露狰狞,依然让人心悸。
独孤生想了想,说道:“陛下尽得天佑,逆贼如何能够得逞?”
他说完了这一番话,可久久没有等来回应。
殿内再一次陷入死寂。
便是萧皇后,裴虔通和令狐达也都诧异地向杨广看去。
杨广一言不发,死死盯着手上画像。
他的眼神十分奇怪,看似冷漠阴沉,可是眼底深处又似藏了一股火焰。
“陛下...”
萧皇后轻轻呼唤他。
杨广回过神来,嘴角扯了扯,一挥手:“都退下。”
萧皇后等人十分不解,却还是纷纷离开了水殿。
只留下杨广、韦公公和独孤盛三人。
杨广将画像放在案上,斟酌许久,方才问道:“这青袍的样貌,准确么?”
独孤盛叉手道:“臣差遣画师,从逃生兵卒口中多方比对,这才描绘出此人样貌,绝对准确。”
“呼~!”杨广吐了口气,又问,“此人腰间,是否挂刀?”
“刀?”
独孤盛一愣,沉思起来。
一旁侍奉的韦公公听了这话,眼睛微微睁大,瞳孔紧缩,却依旧动也不动。
杨广微微侧头,似笑非笑地问道:“你知道?”
韦公公颤声答道:“老奴,不知陛下的意思。”
杨广点一点头,淡淡说道:“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韦公公低头:“老奴,真不知。”
杨广盯瞧他良久,点点头:“好。”
韦公公浑身发抖,低声说:“这四人的追捕文书,老奴这就安排...”
杨广冷冷道:“需要么?宇文伤早就安排了罢!”说罢,举杯喝酒。
韦公公不敢再问,小步退了下去。
独孤盛叉手行礼,也恭敬退下。
刹那间,宫殿只剩杨广一人,喝着酒,借着灯,细细观看画像。
他长叹一声,幽幽道:“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相像之人?”
“唔~!”忽然耳边有人笑了笑,“其实画得也不像啊。”
杨广勃然变色,猛地掉头望去,远处烛火之下,静悄悄地站了一个人,身着青袍,头戴逍遥巾,俊美如神,长身玉立。
仿佛一只引吭高歌的青鸾,随意站在那儿,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
杨广盯着青袍发呆,不觉手一松,咔嚓,玉盏掉落打碎。
圣卿负手迈步走来,在案前坐下,拿起那壶“桃花酿”闻了闻,摇头道:“好歹也算是一代君王,喝酒还喝个赝品?”
杨广的心子咚咚乱跳,良久才慢慢恢复,张目四望。
广殿之中,烛火凄迷,映照出朱栏玉砌。
尽管此地恢弘壮丽,可偌大的殿内,独有他和青袍寥寥二人。
这一瞬间,杨广脑海中只浮现一句话:“咫尺之间,人尽敌国。”
冷汗,“刷”地在他额角流了下来。
圣卿手托酒壶,见他汗涔涔的,双眉向上一挑:“你很热?”
杨广看看四周,赌气道:“不,我很冷。”
圣卿笑问:“那流这么多汗?”
杨广倔强道:“酒不好,发散了。”
圣卿看他一眼,笑道:“好借口。”随手将酒壶一扔,从腰间举起竹根壶,“试试这个?”
杨广沉默不语。
圣卿声音一扬,道:“怎么,酒也不敢喝,连胆子也没有了?”
“谁说朕不敢?”
杨广抓过竹根壶,斟一杯酒,仰头饮尽。
一阵风吹来,烛火忽明忽暗,圣卿淡笑看着。
杨广放下杯子,面容似喜似悲,徐徐说道:“原来,这才是‘桃花酿’...朕原来一直被他们蒙骗,喝得都是假的,假的!”说罢,悲怆一笑,仰头狂喝不止。
圣卿道:“这是三八三年的桃花酿,淝水之战前窖藏的,喝一点少一点。”
杨广手一顿,改做徐徐饮尽。
他抬眼望来,一双眸子仿若寒星,幽幽闪烁。
“你来做什么?要刺杀朕么?”
圣卿道:“是。”又有些疑惑,“你为何不叫人?”
“叫人?”杨广把玩着竹根壶,面露嘲笑,“在李人仙面前,人再多有甚么用?”
圣卿笑道:“看来你认得我。”
“你可能不信。”杨广的嗓音里透着疲惫,“我比我爹更了解你。”
圣卿一挑眉,失笑道:“是么?”
杨广一指桌案上的书卷、竹简、龟壳,苍白的脸上自有一股子傲气。
“朕一直在追求长生久视,武功秘籍、志怪传说、道书经典,看了不下千卷!”
他忽然抬头,狂热地看着李圣卿。
“唯有你,李人仙!当你出现在朕的面前时,朕不知道有多高兴,长生并非妄言!只要,只要我能长生,定能将大隋打造成万古不易的皇朝!”
杨广倏从龙椅上下来,指着龙椅,高声道:“李人仙,这把椅子,天子宝座!我愿意分给你,天下都可以分你一半!”
“只要能让我长生,您怎么着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