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思巴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这一路,只能我一人走回去。”抬头看向远方,神情淡漠,“不经历此行,我如何能找‘杀人王’报仇?”
金轮法王看得呆了,寒意涌上心头:“这孩子竟有如此雄心,未来他必是天下第一!”
可下一刻,老喇嘛忽地“咦”了一声,见八思巴面如白纸,气息微弱,眉头微皱,再摸额头,热得烫手,不由变色道:“你的身体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八思巴淡淡笑道:“我中了他的暗手。”
金轮略一迟疑,长叹道:“我该早些来的。”
八思巴摇摇头:“不怪上师。”
“你的‘手厥阴心包经’与‘手少阴心经’之间,有一股阴郁之气,驱之不散...”金轮摸着他的光头,叹息连连,“他的功夫,可真阴损!”
“上师,你说的我都知道。”八思巴淡淡地说,“我能看到经脉之间那一团郁结之气,也知道自己会命不久矣...”他顿了顿,然后平静地说道,“所以,我更要走回大轮寺,以肉体的痛苦磨砺精神。”
“这样才能死中求活,练成‘打神’!”
? 第73章 那是你的眼神(求月票!)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歌声回荡在关中大地,曲调悠扬,嗓音清朗。
一匹神骏的黄骠马缓缓驰来,背上坐了一人,宽衣弛带,情状散漫。
此刻的圣卿,正目视渭河,举手拍打马颈,口中吟唱不断。
本就充满离愁的曲子,随着马蹄哒哒、若合符节,变得愈发催人肝肠。
日悬中天。
渭河波浪轻翻,粼粼若碎玉横铺。
圣卿环顾四周,白云疏淡,红日如轮,光华入水,河面上便似迸起万点火星。
他停下马来,呆呆凝望,恍若隔世。
“灵素和歌儿,还想不想我做的鱼汤...”
青袍摇了摇头,自笑道:“吃了这么多回,大抵是不想的。”
也是,在上个世界里,自打圣卿带着一大家子去了关外玉笔山庄,每日除了练武外,最大爱好就是凿冰钓鱼了。
关外冬季寒冷,鱼儿颇肥,再加上他钓鱼手段高超(其实就是运气极好),每每鱼获颇丰。
众人一开始对圣卿的手艺大加赞赏,可架不住他每天都带来一大堆。
时间一长,可不就受不住了?
就连胡斐都偷偷吐槽:“妈呀,再给我喝鲫鱼汤,我都要下奶了!”引得苗人凤等人哈哈大笑。
圣卿出神地看着河水,怔怔不言。
忽听鸣声啾啾,转眼看去,只见椋鸟群飞,扑扇翅膀,由南向北翱翔而过。
圣卿虽然听不懂鸟语,却感怀伤神,心知此番作别,只怕与妻儿再无见期,天地茫茫,就只他李圣卿一人而已。
不觉胸中一痛,张口长啸。
啸声激荡,在云天中回旋不绝,久久不止。
忽然间,圣卿止住啸声,冷眼望着波澜乍起的渭河。
蓦地一声不吭,策马而去。
如此狂奔百里,眼前出现两条岔路,不知向哪一条走才是。
圣卿松开缰绳,拍了拍黄骠马的颈子,笑道:“马兄啊,马兄,上个世界你救了我一命,这里选路,你看是拣荒僻的路走,还是走大道?”
黄骠马似乎听懂了,虚着眼,左看看右看看,半晌没反应。
圣卿一愣,随后骂道:“好个惫懒货,等吃的么?”当即笑着从褡裢里掏出一个胡萝卜递了过去,“这玩意儿吃一根少一根,省着点。”
黄骠马几口嚼了萝卜,便眉开眼笑地甩了甩头,“咴儿咴儿”地叫着。
“你这家伙!”
圣卿嘴上骂着,手上却亲昵地抚了抚马鬃,双腿一夹,朝着左首那条崎岖小路行去。
岂料这条路越走越宽,几个转弯,竟转到了一条大路上来。
随后就见前面房屋鳞次栉比,竟到了一个市镇,西去两百步,便是一所茅店,虽然简陋,倒也轩敞。
圣卿哈哈大笑:“真有你的!”
下马快步走进客店,店前一名伙计正打呵欠,闻声招呼:“客爷,您来啦?”
圣卿哈哈一笑,招呼伙计:“拿饭菜来。”
伙计连忙应是,不一会,送上来一份家常饭菜,一壶米酒。
圣卿扒拉几口,只觉味道甚差,喝了口酒,也是颇为涩口,不禁摇了摇头。
“唉,尽管不喜欢上个世界,可该有的吃食基本都有了。对比这大宋,至少不算亏嘴。”
想到这里,竟是食不下咽,当下将饭菜一推,只慢慢啜饮米酒。
此刻,店内满座,热闹非凡。
可多是穷苦百姓,桌上基本就是一壶酒,几颗杏子果脯,围在一起吹牛侃大山。
虽然热闹,可说得多,喝得慢。
每次举杯,他们都贪婪得恨不得把杯口都咬下来。
就这种喝法,三四两酒都能喝一整天。
在这一群衣衫褴褛,满脸菜色的穷苦百姓中,身穿青布宽袍,俊美如斯的李圣卿,就显得极为扎眼。
虽然他只是自斟自饮。
却还是如夜空中的萤火虫,引得众人频频偷看,啧啧称奇。
就在这时,有一人笑嘻嘻地问:“这位先生,来了您?”
圣卿抬眼看去,只见这人身材瘦削,面色蜡黄,脸上笑得褶子堆在了一起,一手捏着个小酒杯,一手端着个大盘子,盘子里只有寒酸的几粒梅干。
圣卿心中了然,却还是笑着回应。
“哦,来了。”
那人眼睛一亮,连忙坐下,将酒杯和盘子放到桌上,拱手道:“先生俊秀不凡,小人斗胆,想要与您亲近亲近。”
圣卿瞧了眼酒杯里的白水,轻轻一笑,说了句:“你喝着呢,要不我给你添点?”
“哎呀,先生仁义!多谢,多谢!”
那人大喜,他等得就是这句话。
赶紧把自己的小半杯凉水一饮而尽,举着杯子递过去。
圣卿哈哈一笑,为他斟酒,说道:“相逢即是有缘,放心,酒水管够。”说罢,又管伙计要了壶酒。
那人喜滋滋地喝了一小口米酒,竖起拇指:“先生真是豪气。”随后打眼一扫,赞不绝口,“老蔫我一辈子都没见过你这么出彩的人物!”
“哦?”圣卿举杯一敬,“你见过很多人?”
老蔫受宠若惊,赶忙和他碰杯,然后嘿嘿笑道:“当然,我虽然不成器,可这地儿是哪?这是青木川!陕、甘、川的英雄人物来来往往,生生死死,我可见过不老少!”
他顿了顿,又说:“更别提这里是全真教的势力范围,先生,您说我见得人会少么?”
圣卿点头,说道:“嗯,不会少。”
老蔫一听更兴奋了,举起酒壶先给他倒了杯,然后再给自己倒,说道:“陕西侠拳门李老爷子当年打遍关中无敌手,就是折在这里的。被那青城山鹤真人三剑给挑了,哎呦,那剑光冲天三丈三,可真是吓人!”
“嚯!”圣卿捧哏,“竟然这么厉害?”
“当然厉害!”老蔫大叫一声,忽又叹了口气,“可鹤真人还是不如那个胡人。”
圣卿眉头一挑:“西域胡人?”
“没错,一个拿着蛇杖,弹着铁筝的胡人。”
老蔫说到这里,连干三杯酒,似要平复心情。
圣卿忙道:“别光喝酒啊,吃菜,吃菜!”
老蔫摆摆手,笑道:“先生是天上的仙鹤,我就是泥里的蚯蚓。能跟您同桌共饮,已是天缘,吃菜就不懂规矩了。”
伸手拈起自己盘中梅干,有滋有味地嗦起来。
圣卿见状,摇头一笑,也没再劝,只是举杯和他共饮。
老蔫饮罢,继续说道:“那个胡人找到鹤真人,冷冷地说:‘我是养蛇的,你叫鹤真人,彼此天生就是死敌!’,那鹤真人大怒:‘鹤又不吃蛇,你找练鹰爪的去呀!’,那胡人沉默片刻,忽然怒道:‘你敢骂我?’当即一杖打出...”
“哈哈哈~!”
圣卿闻言大乐。
老蔫抿了口酒,也忍不住直乐:“那胡人虽说强词夺理,可手上功夫真是了得!百招开外,便将鹤真人打得大败亏输,逃回了青城的当天便撒手人寰了...”
圣卿道:“能跟那个胡人斗上百招,鹤真人很是厉害。”
“对,对!”老蔫笑了,接着一叹,“可惜了,鹤真人死得太早,‘鹤唳九霄神功’传承不全,青城就此一蹶不振了...”
二人彼此对饮一杯,以敬昔日豪杰。
老蔫拈着颌下燕须道:“本来那胡人已是奢遮到了极点,可他还是栽了。”抬头看去,问道,“先生可知他栽在谁手里么?”
圣卿手托酒杯,笑道:“老哥,常言道‘英雄辈出’。胡人固然厉害,但依我看,他敌不过重阳宫的那位。”
“哈哈!先生慧眼如炬,厉害,厉害!”
老蔫哈哈大笑,再斟一杯,咕嘟嘟喝光了。他酒量甚豪,顷刻连干三杯,面色也不稍改。
圣卿笑着看他,招呼伙计:“小二,上酒!”
老蔫谢过后,五指敲着瓷杯,长叹道:“老蔫在此地,曾有幸见过重阳真人,那风范气度真是这个!”说着,一竖大拇指。
他忽然“咦”了一声,转头看向圣卿:“先生虽然年轻,可倒是颇有重阳真人的风范啊。”
“李某常怀英风,时常琢磨真人风采,或许有些莞莞类卿吧。”
圣卿笑呵呵的,言语很是谦和。
老蔫摇摇头,说道:“不,你不一样。”他自嘲一笑,“老蔫我就是个酒腻子,常年讨酒喝,可能被人一眼看穿还笑脸以对的,除了重阳真人就是您啦!”
他恭敬地问道:“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圣卿道:“我叫李圣卿。”
“李圣卿!”老蔫点点头,“真是好名字,未来先生名震寰宇,老蔫我说不定能借光多换些酒喝呢!”
圣卿哈哈一笑:“老哥定能有喝不尽的美酒!”
老蔫杯中一口喝尽,闻言重重一搁,大声道:“这话说得漂亮!老蔫承您的情啦!”
圣卿一笑,却是放下酒杯,已经喝得尽兴了。
老蔫极会看眼色,也没再举杯,只是说道:“李先生,你可知三年前这终南山上,发生了件大事。”
圣卿道:“三年前?”他想了想,说道,“可是全真之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