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的深圳,比金陵热闹多了。”
倪泽旺在车上等着。他们一上车,倪泽旺就递过来一份文件:
“陈总,我下午跟鹏城国资委下属的投资平台——深投控通了个电话。他们也在关注哈米。深投控的资本运营部总经理姓周,叫周建明,明天上午正好有空,如果你愿意,我帮你再加一场。”
陈山河接过文件翻了两页。
这是一份鹏城市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规划的内部摘要,里面有一行字用荧光笔画了出来:到2020年,培育至少一家年产值超千亿的新能源整车企业。
“鹏城也想扶持本土的新能源车企?”
“想疯了。”倪泽旺推了推眼镜,“亚迪虽然在深圳,但起步太早了,已经不太需要政府的直接支持。去年深圳出台了一个‘新能源汽车产业集群发展行动计划’,提出了要引入或培育第二家新能源整车龙头企业。
但现在问题是,蔚来在合肥,小鹏在广州,理想在BJ,威马在温州,哪吒在浙江——鹏城在这波新势力浪潮里,其实是落后的。”
“那他们之前怎么看上哈米的?”
“你们A轮90亿估值的时候深投控就在看,但当时觉得微型车天花板太低,没有出手。现在你们S2爆火,市占率干到了25.8%,凌云SUV又吹响了进军高端的号角——深投控的产业研究院重新评估了哈米的潜力,结论是:可以谈。”
他看着陈山河:“当然,国资有国资的规矩。估值、条款、对赌——这些都比财务投资人更难谈。但你如果能搞定深投控,企鹅那边就会更主动。两家联合领投,其他跟投方自然会蜂拥而上。”
陈拆河把文件合上,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约吧。”
第二天上午十点,深投控总部。
深投控的办公楼在福田中心区,是一栋很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门口甚至连招牌都不太显眼。
但走进大堂,迎面就是一面巨大的电子屏幕,滚动播放着深圳国资体系下辖的上市公司:深高速、深业集团、深物业、深圳能源……
周建明的办公室在二十三楼。
推门进去,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办公桌,而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类产业规划白皮书和企业年报。
角落里立着一个铝合金材质的汽车模型架,上面摆着比亚迪唐、特斯拉ModelS和一个他认不出来的概念车模型。
周建明本人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式夹克。
他没有起身迎接,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们坐。
“陈总,我看过你的简历。”
周建明说话慢,每个字却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三十一岁,汽车工程系毕业,原来在热视做技术总监。后来自己创业,从低速老头乐做到正规新能源,三年不到。很难得。”
他翻着面前的文件,没有抬头:
“但我这个人有个习惯,先听丑话,再谈合作。你跟我直说——哈米科技为什么要估五十亿美金?国资委的钱不是风投的钱,赔了是要问责的。”
陈山河没有用昨天跟马振坤的那套逻辑来回话。他知道对国资要说对的话,而不是漂亮的话。
“周总,我不跟你讲情怀。”
他把一份材料推到周建明面前,“这份是哈米汽车的财务报表和未来三年盈利预测。哈米汽车明年启动IPO,保荐机构已经进场,估值锚定六百亿。这是保守估计。
如果你现在按250亿投进来,IPO之后你的投资回报至少是一点四倍。这是底层的安全垫。”
他翻到第二页:
“退一步讲,就算哈米科技这60亿全部打了水漂——我可以跟你签一份附加担保条款:我个人名下的哈米汽车股份,在哈米IPO后由深投控按照250亿估值的回购权,锁定期三年。
如果哈米科技的研发成果不能转化为有效的知识产权收入,你可以按协议价卖回给我。”
“这是在用我自己的全部身家,给哈米科技兜底。”
周建明终于抬起了头。他摘下老花镜,用镜腿指着陈山河,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你愿意签个人担保?你知道深投控投的是你公司,不是你个人。”
“我知道。”
陈山河的语气没有变化,“但我更知道,国资的钱是纳税人的钱。你们需要一个能承担风险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讲故事的创始人。我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原因很简单——我对哈米科技有信心。”
“什么信心?”
“我把哈米科技的专利清单带来了。”
陈山河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装订好的文件,放在茶几上。
那沓文件至少有一百页厚,封面印着“哈米科技知识产权全景图谱(2014-2016)”。
“几百项专利,上千项发明专利。在碳化硅功率模块领域,我们已经追平了英飞凌的第四代产品。在BMS主动均衡技术上,我们领先宁德时代一代。在域控制器领域,我们是国内第一个把座舱域和智驾域整合到单SoC上的公司。”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站起来,走到周建明身后的那面书柜前,用手指依次点过那些汽车模型——比亚迪、特斯拉、那个他不认识的概念车——一边点一边说:
“亚迪的三电很强,强在电池制造和封装。但在碳化硅和高压平台这一块,它其实落后了。特斯拉更强,强在中央计算架构和自动驾驶。但它的电池管理和热管理一直有短板。”
“哈米做的事情,是把这些核心技术全部打通,从头到尾自研。我们不用博世的ESP,不用Mobileye的视觉,不用英飞凌的碳化硅。自己造。”
“深圳已经有了亚迪,但深圳还缺一个能跟特斯拉在核心技术层面贴身肉搏的企业。亚迪的赛道是动力电池和传统电动车制造,哈米的赛道是智能汽车的全栈技术平台。赛道不一样,不冲突,反而互补。”
他转过身,看着周建明:
“深圳投了华星光电,投了中芯国际,投了一大批半导体和面板项目,都是为了掌握核心产业的自主可控。汽车是下一个自主可控的主战场——未来每年三千万辆的市场,超过十万亿的产业链规模。
而智能电动汽车的上游核心技术——功率半导体、自动驾驶算法、域控制器——现在几乎全部被欧美日韩垄断。”
“哈米科技要做的,就是在这个被垄断的核心技术区域,撕开一个口子。”
“这个口子值多少钱?用市场定价的方法算不清。但用战略安全的方法算,这个口子至少值一千亿。”
周建明把手里的老花镜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搁在身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山河,像是在评估一件精密仪器。
良久,他开了口,声音很慢:
“陈总,我先跟你确认一个事。你说深圳需要第二家新能源龙头,亚迪跟你们互补——这个逻辑我认可。但我需要确认:哈米如果拿了深投控的钱,总部是不是要搬到深圳?”
陈山河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凌云品牌的总部和工厂已经在嘉定落了。但我可以承诺三件事:第一,哈米科技核心研发分部可以放在深圳,包括碳化硅模块和智能驾驶两个核心研发中心。
第二,哈米出行科技公司——我们会把自动驾驶和车路协同业务单独剥离成立子公司,注册地和办公地都在深圳,深度绑定腾讯云。第三,哈米的华南交付中心和电池PACK工厂放在深汕合作区。”
周建明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这跟市领导的预期基本一致。但我还要加一条:哈米汽车IPO上市地,优先考虑深交所创业板。如果体量够大,考虑主板。你觉得呢?”
“可以。”
陈山河点头,“只要深交所能在一个月内出反馈函,我可以优先走深交所。”
周建明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只是在眼角的皱纹里荡了一下,但它是真实的。
“好。下午我安排办公室出一份投资意向函。具体条款——你自己看。但我先给你透个底:深投控可以出到四十亿,但不能单独领投。需要企鹅或其他一家市场化机构联合领投,形成多元化的股东结构。国资单一领投——审批流程太复杂,时间来不及。”
“企鹅那边,马振坤昨晚应该已经向马化腾汇报过了。”陈山河说,“最迟今天下午给答复。”
周建明重新戴上眼镜,站起身,伸出手,跟陈山河握了一下。
力道很稳,掌心干燥。
“如果成了,以后哈米也是深圳企业。我代表市里欢迎你。”
下午三点三十四分,陈山河的手机响了。
马振坤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快意:
“陈总,马总签字了。企鹅产业投资部联合深创投,领投哈米汽车C轮,企鹅出四十亿,深投控那边四十亿我们已经通过气了——两家合计八十亿,按250亿估值,拿32%。其中六十五亿定向注入哈米科技,十五亿留给哈米汽车做扩产和渠道。”
比原计划多了五亿。
企鹅多出了的这笔钱,是马振坤在投委会上争取来的。
他的核心说辞只有一句话:“哈米是我们进入汽车智能化核心层的入场券。这张入场券,以后会越来越贵。”
挂了电话,陈山河站在酒店房间的窗边,看着远处深圳湾的海面。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有海鸥低低地掠过。
罗慧轻轻敲门进来,看到他的表情,愣了一下:
“陈总,怎么了?”
陈山河转过身,嘴角微微扬起:
“通知孙姐,准备起草投资协议。另外,发一封全员邮件。”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字地说:
“哈米汽车C轮八亿——不对,八十亿融资,敲定了。”
罗慧愣了三秒。
这个从山河汽车初创期就跟着他的女人,见过他被十七家机构拒绝、被全网嘲讽为“老贾第二”、被雷布斯公开奚落的每一个时刻。她向来冷静,说话不紧不慢,措辞滴水不漏。
但这一刻,她的眼眶红了。
“好。”她低下头,在平板上记录,声音有点颤,“我马上去办。”
门外走廊里,孙姐听到了动静,推门进来。罗慧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孙姐是个老会计,见惯了账本上的数字,对钱的概念早已钝化。
但这一刻,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支笔,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太好了。”
陈山河走到她俩面前,拍了拍她们的肩膀:
“接下来要忙的事还多得很——三天之内搞定全套投资协议,一周之内完成尽调,十五天之内资金到账。到账之后,六十五亿直接打给哈米科技财务部。”
“凌云项目,可以全速推进了。”
十二月五日,金陵。
哈米汽车C轮融资落地的消息在凌晨六点由36氪独家发布,标题只有九个字:
《八十亿——哈米C轮越过山丘》
文章开篇第一句:
“在被红杉、高瓴、经纬等十七家机构拒绝后,哈米汽车创始人陈山河,从深圳拿回了八十亿。”
全文详述了企鹅、深投控两方联合领投的细节,包括六十五亿定向注入哈米科技、企鹅与哈米将共建车联网联合实验室、深投控要求哈米科技在深圳设立核心研发分部的产业条款。
文末,记者用了一句极短的结语:
“一个月前,投他的是疯子。两个月后,投他的是企鹅和鹏城国资委。”
评论区炸了。
“我草,企鹅和国资委同时站台?这他妈是什么神仙组合?”
“之前说陈山河是老贾第二的人呢?出来走两步。”
“深投控的钱是纳税人的钱吧?国资委投一家年亏一百六十亿的公司,胆子也太大了。”
“你懂个屁。深圳国资委投的是产业布局,不是三年回报。华星光电当年亏了多少年?现在面板产业自主可控了。中芯国际亏了多少年?现在芯片自主可控了。投哈米跟这些一样——投的是战略安全的底线。”
“楼上正解。普通投资人看的是财务报表,国资委看的是产业链安全。格局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