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装男人脸皮抽了抽,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孩子不懂事……因为这点小事,没必要闹那么大……”
“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张景辰瞥了他一眼,“那这家算是绝户了。”
肖父被这话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三张大团结放在桌上:“啥也别说了,这都是误会……
这是给孩子的医药费,还有衣服钱。
一点儿小误会、小矛盾,说开了就好了,咱们没必要闹这么大……”
张景辰连看都没看那三十块钱,转头看向史鹏。
“小鹏,你说。”
史鹏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躲在父母身后的肖飞,语气很果断:“姨夫,我不要他的钱。”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史鹏继续道:“我只要他当着所有同学的面前,承认笔是他自己弄坏的,是他诬陷我的。”
肖飞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下意识往他妈身后又缩了缩。
史鹏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敢做,就要敢认。”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门口围观的学生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说得好!”
“史鹏好样的!就得这么干!”
“肖飞,道歉!这个逼还揍过我呢,呜呜呜,老天开眼了。”
张景辰嘴角一翘,转头看向肖飞他爸:“听见了?我外甥说不要钱,就要个说法。”
肖飞他爸听着门外的喧闹,知道自己儿子在学校是一点人缘都没有了。
他脸色变了又变又变又变,最后咬着牙,一把把儿子从身后拽了出来:
“去给史鹏道歉,以后把话说清楚点儿,别让同学被误会了!”
肖飞被推到前头,在同龄人中他算是身材魁梧的,但站在张景辰面前,就像个小喽啰一样。
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在门口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史鹏……对不起……”
“不是跟我说。”史鹏看着他,声音没有起伏,“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让大家都知道那支笔不是我偷的,是你自己弄坏了诬陷我的。”
肖飞脸涨得通红,回头看了他爸一眼。
男人额头青筋都鼓起来了,低吼一声:“说!”
肖飞这才带着一丝哭腔,冲着门口一群学生大声道:
“钢笔是我自己弄坏的!是我诬陷史鹏的!不是他偷的!”
门口围观的学生们顿时沸腾了:
“果然是这样!”
“肖飞太坏了!”
“道歉!大声点!没吃饭啊?”
肖飞说完,赶紧把头低了下去。
女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着儿子,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同志,这样行了吧?”肖父面色阴沉地说。
张景辰指了指桌子,“把你的钱拿走,我们不稀罕。”
“留着吧,算是给史鹏的医药费和损失费。”说完,肖飞他爸拉着娘俩灰溜溜往外走。
门口的学生自动让出一条道,还有人冲着他们背影“嘘”了一声。
肖飞出门时脚下一绊,差点摔个狗啃泥。
刘老师也在这会儿慢慢往门外挪动脚步。
张景辰冲着他的背影说:“刘老师是吧?我记住你了,要是敢给我家孩子穿小鞋,我回头就去省教育局帮你好好宣传宣传。”
刘老师转身说:“不能够啊,这次就是个误会,是肖飞没跟我说清楚,也不怪我哈。”
“呵呵。”
“不早了,该吃午饭了,呵呵,先走了。”刘老师说完,快步向门外走去。
等人都走了,门口的学生们也被女班主任劝散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张景辰把三十块钱塞给李英。
戴眼镜的女班主任看着史鹏,眼里满是欣慰,又转向张景辰:
“史鹏有这样的姨夫,是他的福气啊。这孩子不自信就是因为....哎!”
张景辰摆了摆手,商业互吹道:“史鹏有个好老师,遇事能护着学生。这才是我们当家长之幸啊!”
“这都是我们为人师应该做的。”
女班主任这时像想起了什么,推了推眼镜,看向李英:“对了!史鹏妈妈,还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李英刚从惊魂未定里缓过来,闻言忙点头:“老、老师您说。”
女老师看了眼史鹏,语气认真起来:“史鹏现在的课程,其实已经完全掌握了。
他再跟班读下去,有点浪费时间。
我的建议是,让他参加下个月的跳级考试,直接升到高二。
史鹏可以利用暑假找我学习高二的内容,然后在高二这一年快速学完、再申请跳高三。
这是有先例的,我觉得史鹏也可以做到。”
这话一出,李英整个人都懵了。
“跳……跳级?”她一会儿看儿子,一会儿看张景辰,“这能行吗?小鹏能跟得上么?”
女老师点头:“完全可以。史鹏这孩子底子非常扎实,记忆力惊人,天生就是读书的料啊。
这要是能往前赶几步,对他后面考大学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觉得,实在没必要浪费时间了。”
李英一听这话,眼神里又惊又喜,可到底没主心骨,下意识去看张景辰。
张景辰没急着表态,而是看向史鹏:“你自己咋想的?”
史鹏抬起头,他眼睛还红着,可目光却亮得很:“姨夫,我想跳级!我想早点考上大学。”
他声音却特别坚定:“我想以后像你一样有本事!”
这话一出,李英先是一怔。
张景辰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像我干啥?我可没本事!你以后可比我出息多了。”
他拍了拍史鹏肩膀:“行,天才就应该这样,跳吧!姨夫支持你。全方位的支持!”
这句话一落,史鹏眼里的光变得有些刺眼,“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三人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楼道里已经安静了不少。走廊里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人。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地上拖出长长的亮带,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史鹏走了两步,忽然说:“姨夫.....”
“嗯?”
“我今天没给你丢人吧?”
张景辰脚步一顿,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没有,像个爷们儿。”
“嘿嘿。”
走在后头的李英,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嘴唇一下抿紧了。
刚出教学楼,路上有几个同班同学跟史鹏打招呼:
“史鹏,你没事儿吧?”
“刚才那事儿我们都听说了,肖飞就是故意的!”
还有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抱着书本追了两步,小声问:“史鹏,你咋样?老师没为难你吧?”
史鹏赶紧摆摆手:“大家放心,我没啥事儿。”
那小姑娘又瞪着眼睛补了一句:“肖飞是故意诬陷你的,我都看见他把钢笔偷偷放你口袋里了!我可以帮你作证哟。”
“嗯嗯,谢谢你。”史鹏连连表示谢意。
张景辰看在眼里,心里一乐:这小子在学校的人缘不错啊。
“那拜拜了,有空一起看书。”说完,双马尾抱着书一溜烟跑了。
到了校门口,李英这才像回过魂来,“妹夫,今天谢谢你了。一起跟我们回家吃口饭吧。”
史鹏也点头:“姨夫,去我家吃一口吧。”
“行。”张景辰应了一声,推起自行车,跟着母子俩往家的方向走去。
史鹏家还是老样子。
小园子里积雪早化净了,露出黑乎乎的泥地,墙根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史鹏的手笔。
推开屋门,一股子熟悉的中药味混着淡淡的霉味涌出来。
炕头,史鹏那个瘫痪在床的继父盖着薄被,听见动静偏过头来,眼神浑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张景辰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李英一进门就撸起袖子往厨房走:“景辰你坐,我这就做饭。小鹏,给你姨夫倒水。”
“哎。”史鹏应了一声,从暖壶里倒了碗热水端过来,双手捧着递到张景辰面前。
张景辰接过碗,目光却落在了炕梢那堆东西上。
墙角摞着几捆金黄色的高粱穗,穗头已经去了粒,散开像一把把小扇子,在昏暗的屋里亮得扎眼。
旁边还堆着一小捆削好的木把,以及几卷细麻绳。
地上码着几把已经扎好的刷帚,穗头朝外,木把朝里,摆得整整齐齐。
史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我妈接的手工活,绑刷帚。”
说着,他很自然地坐过去,拿起一束穗头理顺了,往木把上一箍,麻绳绕两圈,再用力一勒,最后打结。
动作不快,但很熟练,一看就是干惯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