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轰油门,临到门口的时候一个急刹,后轮在土路上划出一道沟,扬起一阵黄灰。
是漂移!
“张景明你个憋犊子!呛死老娘了!”李淑华正好端着一盆水出来,被灰扑了一脸,气得脸都黑了。
“我错了妈,疼疼疼!”
“哈哈哈哈哈!!”
邻居们早就被这摩托车的骚动静给勾出来了。
“哎哟喂,老张家这是又整啥呢?他家一天可有节目了!”
“是摩托车!!你看看那漆水,锃亮锃亮的!”
“摩托车?这玩意得多少钱啊?”
“我上次在省城问过,嘉陵本田的好像得三千五百块钱呢。”
“我的天啊!这四台车就顶个万元户??”
“人家张二买卖干得大啊,你没看那县报纸上都写了么,‘北国林业’就是他开的。”
“淑华,我三婶家妹妹的邻居她姑娘今年刚满十八岁,要不给你家老大介绍介绍?”
“淑华.....”
李淑华被一群邻居围在中间,左右逢源,笑得嘴丫子都劈叉了。
“你们是不知道,我这回去省城可真是睁开了眼啊!”
“快说说!”
“......那学校一进门就是个能跑马的大操场,教学楼五六层高。”
“真的么??”
“可不,而且人家省城的人穿衣服跟咱们这地方不一样,就......都是我家小兰卖的那种新鲜的衣服呢。”
“淑华你可真是享福了。”
李淑华嘴上谦虚,脸上却冒着光:“我享啥福啊,这些东西都是老二买的。要不是他,我去省城往哪走都不知道。”
“那是你养的好儿子。”
“这话不假。”李淑华腰杆挺得笔直,又讲起了省城百货大楼里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商品。
张景辰看了看天色,跨上那台黑色的嘉陵本田,冲众人打了个招呼:
“我走了啊,今天得去车队那边去发工资、开会。”
“去吧去吧。”
“路上慢点儿。”
“突突突....”
张景辰骑着摩托出了胡同,拐上主街,往运输部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认出他的人并不少,主要还是这个摩托车在县城里太拉风了,众人纷纷羡慕:
“我操,是摩托车!!一阵子不见,他都这么有钱了?”
“人家那是本事,你光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揍。”
“也是,人家冬天在外面摆摊卖炮仗的时候,咱们还搁家猫冬呢。”
“所以说啊,该着人家发财。”
隔壁院子里。
樊力和张椿霞站在门后头,透过门缝往外看。
二人已经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了,刚才那一幕他们看得清清楚楚,三台摩托,张华成一台,张景军一台,张景明一台。
就是没有她们的。
张椿霞攥着门把手,就是没有勇气打开。
“要不......跟二哥认个错吧?”她声音小得像蚊子,“老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都是一家人。”
樊力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冷笑:“你二哥给全家都买了摩托,就没给咱家买,你还不知咋回事么?”
“也没给老四买啊。”张椿霞小声嘀咕。
“老四去省城上学了,他骑啥?”樊力翻了个白眼,“再说了,人家在学校里用得着这玩意么?”
张椿霞不说话了。
樊力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障子缝隙看着外面还在讨论摩托的邻居们,牙根咬得直响。
三千多一台的车,张景辰一买就是四台。
偏偏就把自家落下来,这事儿得让附近的人讲究死。
“求人不如求己。”樊力压着怒火说,“等咱们赚钱了自己买。”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头在滴血。
那台嘉陵本田70他太认识了,省城摩托店里就摆着样车,他每次去进货都从橱窗前过,每次都要停下来看两眼。
那三千五这个价格,足以让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望洋兴叹。
“走吧,该去店里开门了。”张椿霞拉了拉他的袖子。
樊力回过神,把门拉开,冷着脸往外走。
张椿霞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两口子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哟,椿霞、樊力,去店里啊?”
“嗯。”
“你家二哥买摩托了知道不?三台呢,你没去看看?”
“看了。”张椿霞挤出一丝笑,“挺好的。”
“你俩不也买一台?出门走亲戚啥的,多方便啊。”
樊力脚步一顿,回头说了一句:“再说吧。”然后两口子加快脚步,灰溜溜地走了。
背后隐约传来几声窃窃私语,不用听也知道是在笑话他们。
.......
城东河湾沙场。
张景军是骑着摩托来的。
他刚把车停在场边,一帮干活的工人就围了上来,你摸摸车把,他敲敲轮子,七嘴八舌研究个没完。
“军哥,你这最近真是人生三大喜啊。”
“怎么说。”
“升官、发财、死...额,没老婆。”
“去你的吧!行了,都干活儿去吧!”张景军笑骂着,也没往心里去。
“走走走,开干!”
“今天我要筛十方料子!”
张景军现在浑身都是劲,一到沙场,第一件事就是爬上挖机,开始一边挖沙、一边填埋。
干到正来劲儿的时候,挖机突然“咔”地响了一声,接着冒出一股黑烟,趴窝了。
“卧槽。”
张景军跳下车,绕着机器转了两圈也没法找出问题,叹了口气:“这不行,得去找小崔过来看看。”
他把顾有才叫过来:“有才,你盯着点儿沙场,我去找小崔来看看这机器怎么了。”
顾有才眼睛盯着那台摩托车,搓着手说:“军哥,要不你看在这看着吧,我骑摩托去找小崔。”
“不行。”张景军义正言辞地拒绝。
“我小心点儿,保证慢慢开.....”
“你说啥都不行!”张景军拍了拍车座,“这摩托车现在就是我媳妇了,谁碰都不行。”
顾有才:“.......”
张景军跨上车就走,留下顾有才在原地咂摸嘴:“切,小气样!”
没多大工夫,张景军就带着小崔回来了。
小崔跳下车直奔挖掘机,钻到车底下一看,原来是液压管接头处漏油,密封圈老化了。
“大哥,小问题!换一个密封圈就行,正好我包里有备件。”小崔说着,手上已经麻利地开始拆卸。
“太感谢你了。”
“客气,都是一家人。”
张景军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问题不大,心里松了口气。趁着小崔修机器的功夫,他招呼顾有才进了办公室。
“有才,把最近的账盘一盘。”
顾有才翻开本子,一条一条念:“建筑三队要了三百方,粮库那批要了八十方,还有周围村里的散客,总共是......目前手里积压的订单一共是六百多方成品,三百多方毛料。
按咱们现在的产能,得干二十多天才能清完。
人家粮库那边催得紧,说要是再拖,就找别处调货了。”
张景军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产能,产能,还是产能。
他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人工筛还是太慢了。
人力的上限就在这摆着,你让他们干出花来也不可能一天筛出百来方。”
“那咋办?”
“上设备。”张景军吐了口烟,“振动筛。”
顾有才眼睛一亮:“那玩意是好使,之前看咱们公司用过,一天出个五六百方的料子跟玩儿似的。”
“就是太贵了.....”
一切又回到最初的起点,没钱。
沙场刚起步,前期的投入还是父亲帮自己垫的,工人的工资是半个月一结,流动资金本来就紧。
再加上他离婚时那点家底都给了王桂芬,现在手头的确不宽裕。
再填设备张景辰肯定同意,老二也不差钱,但是自己上哪儿弄钱往里补呢?或者减少分红?
“要不.....咱们自己焊一个?”
顾有才试探着问,“找个手艺好点的焊工,买点角铁、筛网,照着公司里的那个设备仿造一台。”
其实这个办法比较实用,振动筛的原理又不复杂,就是个偏心轮加筛网。
张景军琢磨了一下,点头:“这倒是可行。你认识这样的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