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之前队里那个赵老四,以前在机械厂干过,焊工钳工都会。”
“行,你先跟他聊聊,看看得用多少料。”
两人正商量着,远处土路上扬起一溜黄尘。一辆三轮车在沙场入口处停稳。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人。
一米八左右,剃着寸头,嘴里叼着根牙签。穿着一件花衬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胳膊上一片青色的刺青。
紧接着车斗里跳下来四个敦实的汉子,一个个歪着脖子,拿眼扫着场地里的东西。
张景军和顾有才对视一眼,走了过去。
寸头男看见二人,嘴角一咧,把牙签从左边挪到右边:“张!景!军!老同学,还记得我不?”
张景军愣了一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眉毛、鼻子、嘴巴,好像是有点眼熟。可他想破了脑袋也没想起来这号人。
“不好意思,你是......”
“哈哈哈哈!”
寸头男回头冲跟同伴笑了一声,“你们看,我说啥来着?人家张老板贵人多忘事,早把我忘了。”
“虎哥真没面儿。”同伴配合着哄笑起来。
“我!小虎啊!”
寸头男伸出手来,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味道,“咱俩小学同班,你坐第一排,我坐最后一排。
那时候我还老抢你铅笔呢,想起来没?”
张景军脑子飞速转了一圈,还是没印象。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眼对方,又看了看身后那四个人,淡淡开口:“哦,老同学,有事?”
闫虎掏出烟递过来,张景军摆了摆手。
闫虎也不恼,自己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拿烟指着远处的河湾:“这块地我盯了一年多了。
水利局那边儿一直不批。”
他目光定在张景军脸上,笑眯眯的说:“但是老同学你一出手就拿下来了,我很好奇你是走的什么路子啊?”
张景军盯着对方那张俏皮笑脸,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耍他。
什么几把老同学!
他面无表情:“我就是正常申请的,水利局按规矩批的。”
闫虎还没说话,他身后一个跟班先开口了:“规矩?你也配跟我闫虎大哥讲规矩?”
这人话音刚落,顾有才就把铁锹往肩膀上一扛,大步走了过来,“你他妈跟谁说话呢?这有你说话的份么?”
那跟班眼睛一瞪:“我操,你挺有脾气啊。”
“我操!你跟我说话呢?”顾有才往前一凑,两边的人立刻剑拔弩张。
“行了。”
张景军压下身后围过来的工人,目光落在闫虎脸上,“闫老板,有话直说吧。”
闫虎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摸样,抬手示意手下退开,“行,爽快!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你把这块地转给我,价钱你随便开。只要你点头,咱们现在就能立字据。”
张景军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闫老板,这块地我刚拿下来,暂时不考虑转让。”
闫虎笑容不变,眼睛里闪着莫名的光:“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儿谁知道呢。”
“也是....”闫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大笑:“行,张老板有魄力。
那就这样,以后你什么时候改主意了,随时来找我。”
“闫老板慢走。”
闫虎冲张景军挥了挥手,像老朋友告别一样随意:“张老板,回见。”
等三轮车驶离沙场后,闫虎冲着司机说:“给张老板的店上上强度。”
“好嘞虎哥。”
张景军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土路的拐角处。
顾有才凑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大军,你知道这闫虎是什么人么?”
“肯定知道啊,城西沙场的闫家兄弟。”
“这俩兄弟有点儿东西的。”顾有才感叹道:“哥哥闫龙,弟弟闫虎。
这俩人从十四岁就在外面混,最早在客运站一带给人扛包,后来跟着一个老沙霸干。
干了五六年,把那个老沙霸挤走了,自己占了城西的河段。”
顾有才顿了顿,语气沉下来:“闫龙这个人,面上看着和气,其实心思最深。他不怎么露面,一般的事儿都是闫虎出来。
闫虎看着莽,实则不然,大家都叫他笑面虎。凡是跟闫家抢地盘的人,过后都出过事。”
张景军点头,把自己知道的信息也说了出来:“县里现在好几个部门的头头都换人了,闫家之前的关系断了不少,所以他们最近消停了几个月。”
顾有才加重了语气说:“闫龙和闫虎在这行干了快十年,手里有钱有人。
咱们这个沙场刚起步,真闹起来,恐怕......”
张景军目光落在那台正在维修的挖掘机上:“有才,这块地我不会让。”
这是他的事业。
如果这次让了,下次让不让呢?
顾有才释然道:“我就是把事情摆出来,让你明白。”该说他都说完了,至于张景军怎么选那就是他的事儿了。
“我知道。”张景军拍了拍发小的肩膀,扭头问:“小崔,机器修好了没?”
“好了军哥!”
张景军把烟头用脚狠狠碾碎,招呼道:“开干!”
挖机再次轰鸣起来。
沙场上,尘土飞扬。
........
第403章 恐怖如斯
隔日,
林场“把头”李老黑家。
桌上摆着一盆白面馒头、蒸肘花、小米粥。
他媳妇赵翠兰从外屋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咸菜疙瘩,往桌上一搁。
“老黑,都九月三号了,咱家的秋菜啥时候买?还有煤和柴火,也得张罗了。”
“急啥,这才九月初,还没上冻呢。”李老黑掰开馒头,递给一旁的儿子。
赵翠兰白了他一眼,“去年冬天就是张罗晚了,酸菜没腌透,吃了一冬的烂菜帮子。”
李老黑咬了一大口馒头,含含糊糊地说:“今年咱家不差钱了,你看着买呗。”这话说得底气十足。
他上个月一天假没请。而且他算是技术工种,额外还有补助。
李老黑私下算过很多遍了,八月份他大概能开一百六十块钱的工资。
而且下个月还能赚得更多,因为厂里最近接到了造纸厂的订单,每天大概会加班一两个小时。
虽然连黑带白的忙活了小一个月,李老黑不光没瘦,反而比原来胖了些。
究其原因,还是厂里的伙食太硬了。
现在厂里的工人每天都盼着去干活儿,就期待中午这顿伙食饭呢。
“不差钱归不差钱。”赵翠兰拿起筷子,给孩子碗里添了块肉,“再有钱也得计划着花。
你那个林场刚开张,万一哪天再跟之前……”
“没有万一!”
李老黑用馒头把嘴边儿的油渍擦干,瞪了她一眼:“这话少说,我不爱听!
张场长那人嘎嘎靠谱,对待工人们就跟家人一样,一点架子都没有。
再说.....我下岗了你高兴啊?”
“没!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我吃完了,走了。”
李老黑摆摆手,知道媳妇也是穷怕了,没多计较:“等今天发了工资,回头你也给自己添身新衣服吧。”
“我就不用了,有这钱给俩娃娃买些课本.....”
“听我的,就得了!”李老黑一脸严肃。
“哎.....听你的,当家的。”赵翠兰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把提前装好的包裹递给他。
“这是给张场长的。”
“嗯。”李老黑接过来小心装进帆布包里,确认没问题后,这才推门出去。
秋天的风带着一丝凉意,从山梁子那边灌过来,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扑棱棱’直响。
九月的东北,一早一晚已经有些寒意了。
李老黑紧了紧领口,大步往村口走去。
“老黑!上工啊?”隔壁老刘头正蹲在门口抽旱烟。
“嗯,走了刘叔。”
“你们林场还要人不?我那个侄子……”
“回去我给你问问。”李老黑没停脚。
去林场的路都是张景辰修的,十分好走。
路上陆陆续续有工友汇进来,都是附近几个村子的,最远的从民兴镇那边过来。
“老黑!”
身后传来喊声,李老黑回头,是赵二柱骑着那台二八大杠追上来了。他车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人,缩着脖子,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这谁啊?”
“我小舅子,王满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