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价还价声、招呼声、小孩的哭闹声嗡嗡地混成一片。
他们的摊位在进门左手第一个,位置确实显眼。
可此刻,那水泥台子上却堆着些红纸金字的对联、一串串红纸灯笼,还有几个写着“福”字的挂件,明显是旁边那个卖年画对联的瘦高个男人的货,越界摆过来了。
张景辰和马天宝把车停在摊位旁,开始卸货。
刚把第一个箱子搬到台子上,旁边那瘦高个就斜着眼看过来,嘴里不咸不淡地说:“哎,这地方有人了,你最好别往这儿放。”
张景辰直起身,看着他:“有人?谁的?你的?”
瘦高个噎了一下,眼神有点飘:“你甭管谁的,反正有人占着了。”
“我租的摊位,我怎么不能管?”
张景辰从棉袄内兜掏出那张粉色单据,抖开,递到他眼前,“看清楚,谢管理员开的票,这摊位我今天租的。”
瘦高个伸脖子瞅了一眼,脸色变了变,悻悻地闭上嘴,转身去招呼一个问价的顾客,但也没把他那些越界的货收回去。
张景辰懒得跟他废话,对马天宝说:“先把箱子都搬下来。”
两人来回几趟,把箱子都卸下车,堆在摊位靠里的地上。
张景辰看着那摊几乎占了自己小半边台子的对联灯笼,对瘦高个说:“把你东西提溜走——挡害!”
瘦高个正跟顾客说着“五毛一对不能再便宜了”,闻言回头,脸上挂不住,又有点欺生地想拿捏一下,嘟囔道:“急啥,我这不卖货呢么,等会儿……”
张景辰不再理他,直接上手,把那一摞摞对联、一串串灯笼,哗啦一下全推回瘦高个那边的台子上,动作不算轻,几副对联边角都蹭皱了。
“哎你!”瘦高个急了。
马天宝那边更干脆。
他发现摊位最里边还靠着个破麻袋,不知道谁暂时放的。
他拎起来掂了掂,不重,直接抡起来“砰”一声丢到摊位的水泥台面上,粗声粗气地喊:“这谁的东西?没人要我可撇了啊!”
这一下动静不小,附近几个摊主都扭头看过来。
瘦高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看人高马大、一脸不好惹的马天宝,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张景辰,没敢再硬顶。
他撂下句场面话:“行,你们行!”然后灰溜溜地把自己那堆年货往自己摊位里面扒拉,彻底让出了地方。
瘦高个此刻心里也在犯嘀咕。
这门口的好摊位他惦记不是一天两天了,找谢飞磨过好几回,烟也递了,好话也说了,人家就是不给,说留着有用。
看来就是给这俩人留的?这俩什么来头?尤其是那个高个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张景辰和马天宝这才开始正式摆摊。
用剪刀划开纸箱上的麻绳,打开箱盖。
一股淡淡的火药味混合着干草和纸张的气味散出来。
箱子里,一排排鞭炮用粗糙的草纸包裹,整齐地码放着,空隙处塞满了干燥的稻草,既固定又防震。最里面还衬着一层防潮的蜡纸。
“这包装,够讲究。”马天宝拿起一挂五百响的“大地红”掂了掂,沉甸甸的。
“还是大厂子的货,质量有保证。”张景辰说着,把带来的那块大塑料布抖开,平铺在水泥台面上,边缘垂下来,防尘又显干净。
两人开始摆货。
大件的“大地红”按不同响数分开摆,五百响、一千响、两千响,红彤彤的煞是喜庆。
“魔术弹”、“彩明珠”这些烟花插在拆开的纸箱立板上,像一束束待放的彩色花朵。
摔炮、电光花、小陀螺这些小孩玩的小玩意儿,则集中放进张景辰用胶带改装好的小纸箱里,敞着口,方便人挑拣。
马天宝手巧,把摊位上的炮仗摆得一层层的,很有层次感,看着货品丰富又不显杂乱。
一切就绪,还不到九点。
市场里的人流明显比刚才更密了,嗡嗡的声浪也更高。
从正门进来的人络绎不绝,几乎每个人都会下意识地朝他们这最显眼的摊位瞥一眼。
可也仅仅是瞥一眼。
一个裹着蓝头巾的中年妇女挎着篮子走过来,拿起一挂五百响的“大地红”看了看:“这个多少钱?”
马天宝赶紧上前,按张景辰交代的报价:“大姐,这个两块!”
这个价格要高于范德明建议的市场零售价。但要低于本地的零售价格,毕竟他们进货的成本更低。要是卖一样的价格张景辰的货就没什么优势了。
妇女点点头,没说话,放下鞭炮,又拿起一根二踢脚:“这个呢?”
“这个便宜,一毛五。”
妇女又点点头,把东西放下,转身就要走。
马天宝急了,往前跟了半步:“大姐,买点呗?过年不得放点?咱这炮仗可好了,红光厂的!”
妇女回头,像看什么稀罕物似的看了马天宝一眼,摇摇头,挎着篮子径直往市场里面去了。
马天宝挠挠头,一脸困惑地看向张景辰。
张景辰皱着眉,没说话。这已经是第六个人了,都是问问价就走。
他报的价格绝对比市场里面那家卖炮仗的便宜,五百响便宜三毛,一千响便宜五六毛。
可为什么人们就是不买呢?
又等了十来分钟,情况依旧。
偶尔有人停下来多看两眼,问两句,最后还是摇摇头离开。
倒是他们旁边卖干调的大婶,生意不错,一会儿卖出去一包花椒,一会儿称走二两木耳,忙得不亦乐乎。
.....
? 第108章 先搞点动静出来
张景辰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他想了想,凑到旁边干调摊那位正在给顾客舀花椒面的大婶边上。
大婶约莫五十来岁,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手脚麻利。
等顾客付完钱拿着纸包走了,张景辰才递过去一根烟:“婶子,生意兴隆啊。跟您打听个事儿。”
大婶正低头系装辣椒面的布口袋,抬头看见张景辰,又看看他递过来的烟,笑着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抽:
“哟,小伙子面生啊,新来这市场摆摊的?卖炮仗?”她目光已经瞟向了张景辰身后那个鞭炮摊。
“是,今天头一天来。婶子您看这市场里人也挺多的,可咋都……光看不过来问呢?我这炮仗都是红光厂的正经货,价钱也不贵啊。”
张景辰虚心请教,语气里带着一点新手的迷茫。
大婶看了看他摊位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货,又看了看他脸上那点藏不住的急切,笑了笑,一边整理着摊位上瓶瓶罐罐一边说:“小伙子,别急。今儿个礼拜六上人晚,等会儿十点来钟,那人才叫多呢,人挤都挤不动。”
她压低点声音,朝市场里面努努嘴:“看见没,里面另一个门口那家老张头,在这卖炮仗卖了两三年了。
这市场里买炮仗的都认他。人们都习惯去他那儿,你这新摊子大家不认也正常。”
张景辰心里一沉,知道大婶说得在理。
但他不是来慢慢积累客户的,他是来打快拳的,眼下必须尽快打开局面。
时间就是金钱。
“谢谢婶子指点。”张景辰诚心道了谢,脸上没露出太多失望,转身回到自己摊位。
马天宝正眼巴巴地看着他:“景辰,咋回事啊?我看这人不老少,咋……咋就没人过来问问呢?
他看着眼前红火的鞭炮,心里比这天气还凉。
张景辰没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市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又看了看自己摊位上的鞭炮,目光最后落在那些空箱子上。
一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天宝,你看好摊子。”张景辰说完,弯腰拿起一个最大的空纸箱,又顺手抄起摊位角落里备着的剪刀和一圈黄胶带,转身就往外走。
“哎?兄弟你去哪儿?这摊……”马天宝在后面喊,一头雾水。
“一会儿就回来!”张景辰头也不回。
张景辰脚步很快,出了市场大门,左右张望一下,朝着斜对面一家招牌斑驳的“综合商店”走去。
商店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烟酒糖茶”、“日用百货”的红字。
推开门,门上挂的铃铛“叮当”一响。
柜台后面是个戴着花镜的老头,正在听收音机里的评书《岳飞传》。
“大爷,有油漆吗?红的或者黑的,我刷一点就行。”张景辰问。
老头从评书里回过神,推了推眼镜:“油漆?有是有,得论桶卖,最小也得半斤装。”
“我就用一点,写几个字,做个牌子。”张景辰把手里的空纸箱示意了一下,
“您看这样行不,我给您五毛钱就用您一点儿漆,用您的刷子,在您这门口台阶上写,写完收拾干净我就走,绝不给您添麻烦。”说着,他把五毛钱纸币放在了掉了漆的玻璃柜台上。
老头看看钱,又看看张景辰手里那纸箱子,犹豫了一下。五毛钱买不了半斤漆,但白赚五毛,似乎也不亏。
他咂咂嘴:“成吧。可说好了啊,别给我弄得到处都是,漆可不好擦。”
“您放心!”张景辰保证道。
老头转身从货架底下摸出个掉了漆的小铁罐,又找了把秃毛的刷子。
张景辰道了谢,拿着东西出了商店门。
张景辰就在商店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把纸箱拆开压平,用胶带把几块纸板结结实实粘在一起,做成个更大的牌子。
然后打开油漆罐,用刷子蘸了黑漆,在纸板上刷刷写了起来。
老头不放心,也披了件棉袄跟出来,站在门口抄着手看。
等他看清张景辰写的内容,不由得愣住了,嘴里下意识跟着念出来:“炮……仗……免……费……送?你这是干啥?真白送啊?你这不亏到姥姥家去了?
“招揽生意,大爷。”张景辰头也不抬,专心写着最后两个字,“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写完等了几分钟,油漆干得差不多了。
他又跟老头要了点水冲了冲刷子,道了声谢,夹起牌子风风火火往回走。
回到自己摊位,马天宝正伸着脖子,眼睛扫描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只要有人目光敢在他摊位上或者他身上多停留半秒,他立刻就会挺直腰板,脸上挤出笑容准备开口招呼。
可惜,效果甚微。
看见张景辰回来,还拿着个写了大字的牌子,马天宝立刻站起来,困惑地指着牌子:“这……”
“帮我把牌子插后面,插稳当点。”张景辰把牌子递给他,自己从箱子里拿出两挂五百响的“大地红”,又拿了几个二踢脚。
马天宝虽然不明白,但对张景辰有种盲目的信任。
他二话不说,在旁边杂物堆里找了根不知谁扔的破木棍,用找来的细铁丝把牌子牢牢绑在棍子一头,然后走到摊位后面,找了一块泥土冻得不算太硬的地方,双手握住木棍下端,低喝一声,用力往下一插!
“噗”的一声闷响,木棍带着牌子稳稳地扎进冻土里近半尺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