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玻璃,隐约已经可以看到窗外人头攒动的场景,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几十号人。
绝大多数人背上都背着筐、提着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塞满了各种山货。
很明显,他们可不是来结账的,而是来出售山货的。
既然钱已经落实到位,正如陈守望所说一般,打消了顾虑的他们,又怎么可能舍得错过这个能赚钱的机会,必然会蜂拥而至。
王守义顺着陈守望的手指看过去,忍不住啐了一口,骂道:
“这些王八蛋!之前我求着让他们把山货送过去,他们倒好,说什么我可能遇到骗子了,死活不卖。”
“现在看到钱了,就跟那闻到腥儿的猫一样,倒是都围了上来!”
“那么多东西,谁能一次性收得完?”
陈守望只是笑了笑,倒是没接王守义的话茬,而是继续说起了正事:
“正如你看到的,外面已经有些混乱了,之前我们那简单的收购模式肯定转不顺溜,得重新理一理该怎么交易才行。”
说到这里,陈守望顿了顿,这才缓慢开口道:
“王叔,我琢磨了个新办法,你给掌掌眼,看行不行?”
“这采购再这样乱下去可不行,我们得找个德高望重的人帮着组织一下,让大家伙儿别着急,排好队,每次送个六七百斤的山货过去就刚刚好。”
“考虑到现在大家都乐意卖山货了,今后可以每天都送一趟山货过来。”
“这山货送得频繁了,之前那按周结算的交易方式就有些不太合适了,得改改。”
“要不这样,你们第二天送山货的时候,顺路就把第一天该结的钱领回去,这样也能方便不少。”
“不过采取这种交易模式的话,那之前的押金可就用不着了。”
说到这里,陈守望顿了顿,仔细看着王守义的脸色,见他没有表现出抗拒的意思,当即顺着说了下去:
“当然,这钱可不能随便乱给,得找个德高望重的人揣着才不会出事,也才能够服众。”
陈守望连续两次提起了“德高望重”四个字,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饶是王守义迟钝,也很快反应了过来:
“守望,你这劳什子新法子,不是在挖坑让我跳吗?”
陈守望笑了笑,解释道:
“王叔说这话可就见外了,这怎么是挖坑让你跳,明明是肯定你的能力啊。”
“毕竟我也说了,这活儿一般人可做不了,得是那村里最德高望重的人来才行。”
“既然叔有想法,我也不可能让叔白忙活。”
“只要你愿意帮这个忙,每成功交易一趟,我给两块钱的辛苦费。”
“我不是还有三百块钱定金搁在你那儿吗?”
“你只要退我两百块钱就行,剩下的钱,就当做是提前预付给你的辛苦费。”
不得不说,陈守望开出的条件还是非常有诱惑力的。
两块钱不多不少,却是恰好压在了王守义的心理线上。
这一来一去,也就一天的功夫,能挣到两块钱,怎么说都算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思索片刻,他点了点头,说:“你这法子倒是不错,我也能够接受。”
“不过我这把老骨头可遭不住天天往山外面跑的罪,我可以帮你在屯子里张罗收购的事情,但是真要去跑,还是得换个年轻人去。”
“刚好我家老大刚子有空,就让他去做这事儿,工钱也给他。”
“你别担心他镇不住场子,他跟铁柱和铁林这两个没心思接班的人不一样,
是被我从小当接班人培养的,在村里说话还有点分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于那多余的定金,你都叫我叔了,我还能坑你的不成?”
“晚点你去我家,我先把那两百块钱还给你。”
事情商量到这里,差不多就算是有了结果,再加上这边也实在是吵闹得不行,陈守望当即就站起身来:
“叔,你也别怪我小气,那定金还是我找别人借的,肯定得拿回去还给人家。”
“刚好这边有点吵,你家在哪儿,咱们直接过去?”
王守义点了点头,咧嘴笑道:
“守望,你这说的哪里话?”
“怎么着?你要自己的钱还错了不成?”
“走,这就去我家拿钱去。”
话音刚落,他率先走了出去,一把拉开大队部的门。
门外黑压压挤了一堆人,背着筐、提着袋,伸长了脖子往里瞅,差点没把门框挤倒了。
王守义一张脸沉得跟锅底似的,推开拥挤的人群,冲着外面破口大骂:
“挤什么挤?都给我让开!”
“今天早上不收山货,就结之前已经送过去的山货的钱,你们围在这里也没用!”
话音刚落,当即就有个中年妇女大声嚷嚷了起来:
“村长,你可不能这样啊,我家娃还等着把山货卖掉的钱,好把今年的学费给补上呢!”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起哄:“我家还欠着队里的钱没还,就指望这点山货周转呢!”
“我家男人看病抓药的钱还没着落,可就等这笔钱了!”
“俺家粮票早就空了,再不卖钱连口粮都买不起了!”
“村长你可不能偏心,先收收俺家的,家里实在等不起啊!”
“……”
听着众人的嚷嚷,王守义的脸越拉越长,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那模样活像要吃人一般。
他猛地一跺脚,扯着嗓子吼道:“别在这儿放马后炮!”
“当初我可是挨家挨户上门问过的,你们自己不卖,又能怪得了谁?”
“怎么,现在看到人家拿到钱了,你们就想插队?我告诉你们,这世界上就没那么好的事情!”
他伸出胳膊朝外头一指,声音又拔高了三度:
“滚!滚!都给我滚回去!”
“这山货还在继续收,但是怎么个收法得我来定,最迟中午会通知到大家。”
“但现在都给我滚开,谁要是拦了我的路,谁家的山货就最后收!”
“要是运气差,赶上山货收够了不收了,那可就怪不得我了!”
被他这么连吼带骂地一顿咆哮,那些原本还想往前凑的人立刻就一哄而散了,让开了一条道,连一个敢挡道的人都没有了。
四人前前后后地骑上自行车,就那么朝着王守义家中骑了过去。
路上,王守义还不忘抽空解释起来:
“守望,你可别介意,我平时也不这样。”
“但这些人就是欠收拾,不这么骂的话,怕是堵到中午都未必能走得掉。”
陈守望无所谓的笑了笑,随口应道:
“叔这么做肯定是有自己的道理,我一个外人哪敢指手画脚?”
拐过两道弯,到了一处青砖院墙的院子前。
这房子在靠山屯算是头几份了——
青砖到顶,院墙齐整,门窗刷着绿漆,虽然有些地方漆皮剥落了,可比周围那些土坯房强了不知道多少。
但跟陈富贵家那三间大瓦房一比,还是差了点意思,没那么气派。
到了门口,停下自行车,王守义招呼道:
“守望,你们仨快进来坐坐!”
三人落了座,屁股还没坐热,就看到王守义拎了个布包过来,放到陈守望身前,拍了拍:
“守望,你点点,看够不够数。”
陈守望也不避讳,就那么当着王守义的面,把布包打开,一沓一沓地数了起来。
不多不少,刚好二十张大团结,两百块钱。
确认无误之后,陈守望这才将钱揣进了兜里,又紧了紧,确保万无一失。
随后他直接站起了身,拱了拱手,对王守义说:
“叔,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还有别的事儿,就先回去了。”
王守义跟着站起来,脸上带着几分挽留的意思:
“怎么那么急,不吃个中饭再走?”
陈守望摆了摆手,笑着说:“不吃了,现在连十点都不到,早点回去也能多做不少事情。”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提醒道:
“叔,送货收钱的时候,让你儿子稍微小心点。”
“今儿我们过来的时候,瞅着好像有人不怀好意的盯着我们。”
“我倒是希望是我看错了,但小心点总归是没错。”
被陈守望这么一说,王守义明显是愣了一下,脸色也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他皱着眉头,咬着牙,沉声道:“还有这种事情?难怪你要让我们自己去取钱。”
“放心吧,屯里人基本都是组团出去的,身上也带着家伙,出不了岔子。”
“走吧,我送你们到村口,也算是壮壮声势。”
在王守义的护送下,三人很快便出了靠山屯。
屯口那些还围着没散的人看见王守义那张黑脸,都自觉地让到两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三人在崎岖的山路上骑了大概七八分钟时间,逐渐拐入深山老林,两旁都是密匝匝的林子,前后见不着个人影。
这下子,陈铁柱终于是憋不住了,开口询问道:
“望子,你在路上看到了不对劲儿的人,咋没跟我们说?”
“要是我们一个不注意,岂不是要着了他们的道?”
面对陈铁柱的询问,陈守望叹了口气,放缓了车速,侧过头说:
“我是看到有个人,像是不怀好意地朝我们这边看,但又没法子确定。”
“而且那人在发现我看到他了之后,直接就走了,更加不确定他是不是真对我们起了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