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铭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们在招。”
“招得到吗？”林辰没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清华北大做推荐算法的，一年毕业多少个？大厂抢完了，剩下的你拿什么抢？拿泡面？”
旁边敲代码的一个小伙子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张一铭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辰没追着打，他端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皱了皱眉，又放下。
“第二个问题。版权。你首页这些新闻，跟媒体签了授权没有？”
沉默。张一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签。”林辰替他回答了，“新浪、搜狐、网易，哪天发现了你，一个律师函过来——”
“我知道。”张一铭打断了他，声音有点闷，“但现在全行业都这么干。Zaker没签，鲜果没签，Flipboard也没签。”
林辰挑了一下眉。这回答比他预想的硬。
他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全行业都这么干。”他靠回椅背上，“但别人被律师函告了，最多赔两百万。
你要是被新浪告了——你账上还有八十万，赔完就清零了。”
张一铭没话说了。
“第三个。”林辰指了指天花板，“你这楼里，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电梯里碰到四个百度的工牌。
百度上个月刚成立了一个'未来事业部'，专门做个性化推荐。你今天做的东西，李彦红半年前就在做了。”
张一铭沉默了很久。他两只手搓着膝盖，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林总，这些我都知道。”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但方向在那里，早晚有人做。我不做，百度做，腾迅做。差别是——我比他们都早。”
林辰盯着他看了三秒。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前世张一铭能成，不是因为他技术最强，是因为他比所有大厂都早了半步。
大厂有资源有人有钱，但大厂内部一个推荐算法项目从立项到上线，要过产品总监、VP、CEO三道关。张一铭一个人拍板，一周就能上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中关村大街车水马龙，一辆公交车堵在路口，排气管冒着白烟。他转过身。
“小张，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林辰重复了一遍。他想起自己二十六，比张一铭还小两岁。
前世张一铭二十八岁的时候还在九九房当CEO，二十九岁才出来做字节跳动。这一世，他提前一年跑了。
“二十八，不晚。”林辰走回座位。
张一铭笑了。他第一次笑得放松了一点。
“林总，我跟您说句实话。九九房我做了三年，做了一个月活两百万的产品。
但我越做越觉得没意思——房产搜索是个工具，用户用完就走，不会对你产生感情。我想做一个东西，用户每天打开十次，每次十分钟以上。”
“今日头条？”
“对。新闻是刚需，推荐算法是加速器。用户打开手机第一件事就是看新闻，但以前的新闻都是编辑排好的，千人一面。
我要做的是千人千面——每个人打开今日头条，看到的世界都不一样。”
林辰听完，没立刻接话。他端起纸杯，发现茶又凉了，放下。他在心里把这笔账算了一遍。
前世今日头条2012年才上线，现在2011年初，张一铭提前一年把Demo做出来了。
投他，等于养一只未来可能咬自己的狼。不投，百度腾迅白捡。
“我给你一个方案。两百万美元，15%股份。三个条件。”
林辰走回座位，没急着说第一个条件。他从兜里掏出烟，看了张一铭一眼，又塞回去了——这屋里二十个人，抽烟不合适。
“第一。你保持独立运营，星辰不派人，不插手产品。”
张一铭点了点头。
“但你每个月给我一份数据报告。”林辰竖起一根手指，“不是用户隐私，是推荐逻辑。
哪个频道点击率最高，哪种模型留存率最好，A/B测试的数据——全给我看。”
张一铭想了想，开口：
“可以。”
“第二。星辰内容板块——小说、影视、音乐——的独家分发权，签三年。你的今日头条上线后，星辰旗下内容首发在你这里。按点击量分成。”
张一铭皱了皱眉。“独家？”
“对。新浪搜狐网易，你只能转他们的标题，不能把我们的小说影视音乐原文搬过去。三年之后你做起来了，想开放再开放。”
张一铭没立刻答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来回搓着膝盖。过了几秒，他抬起头。
“林总，独家三年……会不会太长了？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您就把我们的内容独占三年？”
林辰笑了一下。他端起纸杯，发现茶又凉了，放下。
“你觉得长？”
“我不是觉得长。”张一铭推了推眼镜，“我是觉得——三年之后今日头条要是做起来了，星辰的内容还锁在我们这儿，别的内容方会觉得不公平。
他们会想，为什么星辰的内容只给今日头条？”
林辰没说话。他看着张一铭，心里在想——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聪明。他不是在替自己谈条件，他是在替未来的行业格局谈条件。
“三年不长。”林辰说，“三年之后，今日头条的DAU至少一千万。一千万用户的时候，你手里攥的就不是星辰一家的内容了。
到那时候，新浪搜狐网易会主动来找你，要求上你的平台。你现在锁死星辰的独家，是给你自己攒筹码。”
张一铭愣了一下。他显然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行。”他说。
林辰点了点头
“第三。你现在账上八十万，撑不过四个月。我给你两周。”
他顿了顿，看着张一铭的眼睛。
“你去跟百度聊，跟腾迅聊，跟所有能给你钱的人聊。看完他们的条件，再回来找我。”
张一铭的表情变了。他大概没想到林辰会让他去比价。
“林总，您这是……”
“别误会。”林辰摆了摆手，“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让你去看看，除了我之外，还有没有人愿意给你这个价钱。”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但我提醒你一句。百度给你钱，是想把你变成百度新闻的搬运工。腾迅给你钱，是想把你塞进腾迅新闻的壳子里。我给你钱——”
他没说完。停了两秒。
“我给你钱，是让你去掀桌子。”
张一铭没说话。他看着林辰，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在转。
林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还是消毒水味。电梯下到一楼，江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
“怎么样？”
林辰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说话。江川把咖啡递过来，他接了，喝了一口，烫得龇了一下牙。
“开车。”
车驶上中关村大街。林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江川看他不说话，也没问。过了两个红绿灯，林辰才睁开眼。
“你说，我这是在养狼，还是在养猪？”
江川愣了一下问：
“什么？”
“张一铭这个人。”林辰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我直觉他三年后会成为星辰最大的对手之一。但现在不投，他就是别人的对手。”
江川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超过一辆公交车。他没急着回答，过了一个路口才开口。
“投了，至少知道他在干什么。不投，两眼一抹黑。”
林辰点了点头。
“对。每个月看他的推荐数据，等于我提前三年知道内容行业往哪走。这笔钱不是投资，是学费。”
江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总，您真要让他去跟百度腾迅谈？万一他们真给的条件比我们好呢？”
林辰没睁眼，直接说：
“百度给不了。腾迅也给不了。”
“为什么？”
“因为百度要的不是张一铭，是他的算法团队。把团队挖走了，张一铭就是个空壳。
腾迅要的也不是张一铭，是他的产品。把产品嵌到腾迅新闻里，张一铭就成了马华腾的一个外包经理。”
林辰睁开眼，看着窗外。
“他们两个都想要张一铭的东西，但不想要张一铭这个人。
我要的是张一铭这个人——因为只有他能管得住那三个人，只有他能在一周之内拍板一个功能。”
江川没再说话。过了两个红绿灯，他又开口了。
“那……万一他真选了百度呢？”
“他不会。”林辰说，“张一铭这种人，宁可自己死，也不愿意给别人打工。他从九九房跑出来，不是因为九九房不好，是因为九九房不是他的。
他要的是一个自己说了算的地方。百度给他副总当，他干三个月就得跑。腾迅给他嵌到腾迅新闻里，他干半年就得疯。”
“那您为什么还让他去？”
“因为他得自己想明白。”林辰靠在座椅上，“我跟他说一百遍'百度不行'，不如他自己去百度待三个小时。
他从百度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答案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新闻。第一条推送——“小米科技完成新一轮融资，腾迅领投，估值10亿美元。”
林辰嗤了一声，把手机扔回兜里。
“马华腾手挺快。”
“下周小米1发布会，我们派人去吗？”江川问。
“去。我们可是股东，不用买票，看雷君带了多少媒体，多少供应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