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了一条老城区的小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骑楼是老式的,墙面爬满了藤蔓,路灯昏黄昏黄的,地上铺着青石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车子在巷口停下来,陈贺回过头说:“陆总,到了。”
陆帆点了点头,下了车,伸手扶姜依夏下来。
姜依夏穿着平底鞋,站在青石板路上,看了看四周,有些狐疑:“这里?不像有酒吧的样子。”
“跟我来。”陆帆牵起她的手。
巷子很深,走了大概两分钟,到了一扇黑色的铁门前。
门上没有招牌,没有灯箱,只有一个黄铜的门牌,上面刻着一个数字:7。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安,身材高大,耳麦从领口延伸出来。
看到陆帆,其中一个保安微微点头,按下耳麦说了句什么。
铁门缓缓打开了。
里面是一条更窄的走廊,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灯光很暗,是那种暖黄色的壁灯,光晕柔和地洒在画框上。
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深色的胡桃木门,门把手是黄铜的,被擦得锃亮。
陆帆推开门,里面的声音一下子涌出来。
不是那种吵闹的DJ,是慵懒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在耳边轻轻诉说。
姜依夏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场景,整个人愣住了。
空间不大,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股高级感。
天花板很高,悬挂着几盏水晶吊灯,灯光调得很暗,刚好能看清人脸但不会刺眼。
墙壁是深色的护墙板,中间嵌着真皮软包,既能吸音又显得很有质感。
吧台是一条整块的大理石,纹理像水墨画一样流淌,吧台后面的酒柜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洋酒,灯光打在酒瓶上,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卡座是深色的真皮沙发,每一个卡座都有半包围的隔断,保证了私密性。
桌上点着香薰蜡烛,烛光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
整个空间里只有五六桌客人,每一桌之间都隔得很远,听不到彼此说话的声音。
姜依夏深呼吸了一下,这个地方太高级了,高级到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这跟你想象中的酒吧不一样吧?”陆帆低头看着她。
“太不一样了。”姜依夏说,“我以为酒吧都是很吵的那种。”
“那是夜店。”陆帆笑了笑,牵着她走进去。
一个穿黑色马甲和白衬衫的调酒师迎上来,看起来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陆帆,微微鞠躬:“陆先生,晚上好,您的位置一直给您留着。”
“谢谢。”陆帆点了点头。
调酒师带着他们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卡座,这个位置是整个酒吧最好的,能看到整个空间,但又最隐蔽,背后是一面深色的丝绒帘幕,两侧有隔断挡着,像一个独立的小包间。
“这是专门给我留的。”陆帆等姜依夏坐下,在她对面坐下来,“我每次来都坐这里。”
姜依夏坐在真皮沙发上,身体陷进去,软软的,很舒服。
她环顾四周,注意到了别的桌的客人。
有一桌是两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低声交谈着什么,桌上摆着两杯琥珀色的酒。
另一桌是一对情侣,女的笑起来很好看,男的伸手帮她理了一下头发。
还有一桌是一个独身的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坐在吧台边,端着酒杯,看着杯子里的酒发呆。
这里的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很有钱,很有品位,穿的衣服看起来很贵,但不会让人觉得张扬。
姜依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黑裤子,平底鞋,和这里格格不入。
“我觉得我穿错了。”她小声说。
“所以我不是带你去买衣服了吗?”陆帆笑着道,“下次穿那件来。”
姜依夏没接话。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
他径直走到陆帆面前,伸出手:“陆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陆帆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王总,客气了,带朋友过来坐坐。”
王总转头看着姜依夏,上下打量了一下,笑着说:“这位是?”
“我未婚妻。”陆帆说。
姜依夏瞪大了眼睛,在桌子底下踢了陆帆一脚。
陆帆面不改色,笑着道:“还没正式求婚,正在追。”
王总笑了,笑得很得体:“陆总的眼光一向好,女士,今晚的酒水算我的,您随意点。”
“不用不用。”姜依夏连忙摆手。
“应该的。”王总点了点头,转头对调酒师说,“老张,陆总这桌,酒水免单,再送一份果盘和甜品。”
调酒师点了点头。
王总又跟陆帆寒暄了几句,转身回了里面。
姜依夏等王总走了,瞪着陆帆:“你刚才跟人家说什么?未婚妻?谁是你未婚妻?”
“迟早的事。”陆帆乐呵着。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走了。”姜依夏作势要站起来。
陆帆拉住她的手:“好好好,不说了,开玩笑的。”
姜依夏坐下,抽回手,不看他,但脸上的红一直没退。
调酒师走过来,递上一本酒单。
酒单不是纸质的,是一块深色的皮革,上面烫着金字,打开之后里面只有几行字,全是英文。
姜依夏看不懂,把酒单合上,看着陆帆:“你帮我点,我不懂。”
陆帆接过酒单,翻了两页,对调酒师说:“一杯莫吉托,用陈年朗姆,少冰,薄荷要新鲜的那种,糖减半。”
他顿了顿,看了姜依夏一眼:“再给她加一杯温水,她不太能喝酒,先喝着温水慢慢来。”
调酒师点了点头,又看向陆帆:“陆先生还是老规矩?威士忌酸,波本威士忌,加新鲜柠檬汁?”
“对。”陆帆说。
调酒师微微鞠躬,转身去了吧台。
姜依夏看着调酒师的背影,小声说:“他连你喝什么都记得。”
“来过几次,他们就记住了。”陆帆说,“这家店是会员制,不对外营业,来的都是熟客。老板王总以前是做红酒生意的,后来开了这家店,不图赚钱,就是给自己和朋友一个喝酒聊天的地方。”
“会员制?”姜依夏好奇道,“什么意思?”
“就是不接受散客,只有会员才能进来。”陆帆解释道,“会员还要提前预约,不然没位置,这里的会员全羊城不超过一百个人,都是各个行业的老板。”
姜依夏点了点头,又环顾了一圈:“这里的客人看起来都很有钱。”
“坐吧台那个穿红裙子的,是做艺术品投资的。”陆帆说,“那边那桌两个男的,一个是做私募基金的,一个是做医疗器械的,对面卡座那个独身的老头,是羊城的房地产开发商之一,身家比我少一点。”
姜依夏听着这些陌生的名词,觉得自己和这个地方隔了好几个世界。
过了一会儿,调酒师端着托盘过来了。
姜依夏的那杯莫吉托用一只厚重的水晶杯装着,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杯子里插着几片翠绿的薄荷叶和一片薄薄的青柠檬,冰块是手工凿的,形状不规则,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那杯温水用一只透明的玻璃杯装着,杯垫是深色的绒布,上面烫着酒吧的logo。
陆帆的那杯威士忌酸用一只开口的古典杯装着,酒液是琥珀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泡沫,杯沿上挂着一片柠檬皮。
“女士,您的莫吉托。”调酒师把杯子放在姜依夏面前,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陈年朗姆的度数比普通朗姆高一些,但您先生的吩咐,糖减了一半,口感会偏苦一些,回甘更明显,如果不习惯,我随时帮您调整。”
他说“您先生”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这本来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姜依夏想说“他不是我先生”,但嘴巴动了一下没说出口,因为解释起来太麻烦了。
“谢谢。”她端起莫吉托,喝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先是薄荷的清凉,然后是朗姆酒的微苦,最后是青柠檬的酸和一点点甜的回甘,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她皱了一下眉,又舒展开了。
“怎么了?”陆帆问道。
“有点苦。”姜依夏说,“但是后味挺好的,凉凉的,很清爽。”
“再喝一口试试,味道会更顺。”
姜依夏又喝了一小口,这一次她没有皱眉,而是含着酒液在嘴里停了两秒,然后慢慢咽下去。
“比第一口好喝。”她说。
“慢慢喝,不着急。”陆帆端起自己的威士忌酸,喝了一口。
姜依夏靠在沙发上,真皮很软,她的身体陷进去,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她端着那杯莫吉托,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眼睛看着台上唱歌的人。
台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戴着一对珍珠耳钉。
她坐在高脚凳上,抱着一把木吉他,脚边放着一杯水,没有看歌词,闭着眼睛在唱。
声音有点沙哑,带着一种经历过故事之后才会有的质感,不是那种甜腻的嗓音,而是低沉的、慵懒的、像在跟你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她唱的是《Autumn Leaves》,一首很老的爵士标准曲。
姜依夏听不懂英文,但旋律她听懂了,那种慢慢往下坠的感觉,像秋天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
“这首歌叫什么?”她问道。
“《Autumn Leaves》,秋叶。”陆帆说,“很老的一首歌,五几年就有了。”
“好听。”姜依夏说。
她不知道歌词是什么意思,但那个女人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打动了她。
说不清楚是什么,可能是那种经历过岁月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和安静。
她想,自己有一天也能变成这样的人吗?
不慌不忙,不争不抢,坐在台上唱一首歌,不管有没有人听,只管自己唱。
姜依夏又喝了一口莫吉托,杯子里的冰块化了一些,酒液的颜色变淡了,味道反而更顺了,没有第一口那么苦。
“你一个人来过这里吗?”她问道。
“来过。”陆帆说,“谈事情的时候会约在这里,不吵,能说话。”
“跟谁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