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11节

公路修通了,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的帆布包鼓鼓囊囊。

一进村,就直奔仓库。

“陈老师!”所有人都站起来。

陈卫东的脸晒黑了些,眼镜片后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极好。

他顾不上寒暄,把帆布包往旧木箱上一倒——哗啦啦,倒出一堆资料。

有油印的复习提纲,纸张粗糙,墨迹浓淡不均;有手抄的笔记,字迹各异;还有几本崭新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封面的红色在煤油灯下格外醒目。

“这……这是……”李文斌拿起一本自学丛书,手微微发颤。

“新华书店刚到的,我排了三个钟头队。”陈卫东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压不住的激动:

“一套五本,我买回三套。咱们轮着看。”

他又拿起一份油印提纲:

“这是地区重点中学老师整理的考点预测,我托了好几个人才弄到。政治、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全有。”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都看着那些资料,像看着稀世珍宝。

“还有这个。”陈卫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我之前去省城,今年恢复高考的事儿应该八九不离十了,你们好好复习,省里有人估测,若真恢复高考,今年咱们省预计报考人数可能在……二十万以上。”

“二十万?”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对。但录取名额,乐观估计,不到一万。”陈卫东推了推眼镜,“也就是说,二十个人里头,只有一个能考上。”

空气凝固了。

陆怀民心里清楚,陈卫东的数据基本准确。

1977年高考,全国570万人报考,录取27.3万,录取率不到5%。有些省份的竞争,激烈到百里挑一。

“怕了?”陈卫东轻声问。

没人应声。但有些人的目光开始游移,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我也怕。”陈卫东忽然说,“我父亲当年是大学教授,教出来的学生成百上千。但我现在站在这里,看着你们,我怕我帮不了你们更多。”

他拿起一份油印提纲,纸张很薄,能透出背面的字。

“这些资料,是我求爷爷告奶奶弄来的。每一页背后,都欠着人情。”他的声音低下去:

“但我必须弄来。因为我知道,对你们中的有些人来说,这是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可能就一辈子在田里了。”

“陈老师……”陆怀民想说点什么。

陈卫东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我父亲去世前,还在写公式,写定理,写他未完成的论文。他说,只要这些字被一个人看见,这知识就没断。”

他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有泪光:

“现在,我把这些字,这些纸,交给你们。不是要给你们压力,是要告诉你们——你们不是一个人在考。你们背后,是无数像你们一样渴望知识的人,是无数把知识看得比命还重的前辈。”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所以,别怕竞争。二十个人里取一个又怎样?你们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你们还有书看,还有这么一群人,能彼此搀扶着,一起拼命。”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春生第一个站起来,这个平时腼腆的年轻人,声音不大但清晰:

“陈老师,我不怕。我初中都没读完,本来这辈子就这样了。现在有机会,哪怕考不上,我也要把这些书看完。”

“对!”赵援朝拍桌子,“背井离乡插队这些年,什么苦没吃过?还怕考试?”

“我爹我娘……还在老家等着我信儿……”李文斌摘下眼镜,用力抹了把眼睛,“我不能……不能让他们白等。”

一个,两个,三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二十几个身影,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站成一片,像秋夜里倔强生长的林子。

陈卫东看着他们,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

那天晚上,仓库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陈卫东给大家梳理了各科的复习重点,划出了“必考题”和“可能题”。

陆怀民则把那些油印资料按科目分类,制定了轮流传阅的时间表——每套资料在每个人手里只能停留两天,必须按时往下传。

“大家记住,”陆怀民说,“这些资料是流动的。你看完了,要尽快给下一个人。咱们是一个整体,有一个人落下,就是整个集体落下。”

没有人有异议。在这个物质极度匮乏的时刻,共享成了最本能的生存智慧。

凌晨两点,陈卫东要骑车回县城。陆怀民送他到村口。

月光很淡,星星却格外密。土路两边的稻田里,晚稻正在抽穗,空气里弥漫着青涩的稻香。

“怀民,”陈卫东推着车,忽然停下脚步,“有件事,我得让你心里有个数。”

“您说。”

他从怀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劣质烟草的气味在夜风里散开,有些呛人。

“我去省里时,听说……关于恢复高考的文件,这几周应该就要下来了。”他吸了一口烟,声音压得很低:

“有风声说,可能会对‘婚否’和‘年龄’设些限制,另外……或许还有别的条条框框。”

陆怀民心里微微一紧。

具体细节他已记不清,但既然最终有五百七十万人报名,想来门槛不会太高。

因此,他从未真正担心过自己会报不上名。

可此刻听陈卫东这么一说,一丝隐隐的不安还是浮了上来。

“具体会怎么样?”

“还不确定。”陈卫东摇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咱们这里,二十七八岁、成了家还想考的人,不止一个两个。如果真卡得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仓库里那些已经成家的年轻人,可能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第8章 好消息

陆怀民沉默了一会儿,他问:“消息准吗?”

“七成。”陈卫东苦笑,“我在教育局的同学偷偷递的话。他还说,就算上头文件写得宽,到了县里、公社,一层一层往下走,难免……走样。”

走样。陆怀民懂。

政策像一条河,从源头流到村庄,每一道弯、每一处滩,都可能让水变慢、变浊。

高考停了整整十年,多少基层干部自己都没进过考场,理解起来尚且吃力,执行起来,更是容易左一点、右一点。

“那怎么办?”陆怀民问。

陈卫东弹掉烟灰,“第一,咬紧牙关复习,用分数说话。只要考得足够高,高到让人没法忽视,任谁想卡也卡不住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第二……你得让这事,见见光。”

陆怀民抬起眼。

“让越多的人知道你们在准备,在拼命,”陈卫东的目光透过镜片,“众目睽睽之下,有些暗处的手,就不太容易伸出来了。”

陆怀民心头一亮。

“我懂了。”陆怀民郑重地点头,“谢谢陈老师。”

“别谢我。”陈卫东把烟头踩灭,“我也是有私心的。我父亲当年没能把知识传下去,我这算……替他传。”

他推起自行车,又想起什么:

“对了,怀民。你数理化学得快,是好苗子,可语文政治千万不能瘸腿。我和县里几位老师商量了,在文化馆弄了个复习班,每周日下午讲这两门。你有空……尽量来听听。”

县城离陆家湾二十多里路,去一趟不容易,陆怀民一听,面上不由得露出难色。

陈卫东看在眼里,笑了笑:“来不了也没事,别勉强。我会把要点整理一份给你,只是我是教物理的,整理文科的东西,怕抓不准筋节,你们还得自己多琢磨。”

“已经够好了,”陆怀民心里发热,“谢谢陈老师。”

“又说谢。”陈卫东摆摆手,跨上自行车,“走了,夜深了,你也快回去。”

……

第二天一早,陆怀民去找了生产队长陆广财。

队长家正在吃早饭,一碗稀粥,半个窝头,一碟咸菜。看见陆怀民,陆广财招呼他坐下:“吃了没?没吃一起。”

“吃过了,队长。”陆怀民没坐,“有个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啥事?坐下说。”

“还是仓库……晚上大伙儿凑一块儿学习的事。”

陆广财放下碗,擦了擦嘴:“这事我知道。年轻人肯学,是好事。只要不耽误白天出工,我这儿没意见。”

“不耽误,大家白天干活都卯着劲呢。”陆怀民字斟句酌,“队长,我是想……能不能请队里,给咱们这个学习小组,挂个正经名头?”

“挂名?挂啥名?”

“比如,‘陆家湾生产队业余文化学习小组’。”陆怀民说,“有个名头,显得正规,也算……算咱队里一项文化活动。”

陆广财眯起眼,这个老庄稼把式,大字不识几个,可当了十几年生产队长,风里雨里走过来,心里自有一杆秤。

“怀民啊,”他慢慢说,“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听到啥风言风语了?”

陆怀民没否认:

“双抢过了,地里活没那么紧了。晚上闲着也是闲着,凑在一起学点东西,总比摸黑扯闲篇强。而且我们学的不光是书本,很多是实打实的农技,怎么拾掇农具,怎么琢磨种子,对队里的生产,只有好处。”

这话,实实在在说到了陆广财的心坎上。

当队长的,最愁的就是队里的粮食产量。

陆怀民前阵子修水车、改镰刀,他是看在眼里的,确实顶用。

“挂名可以。”陆广财终于点头,“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生产是根本,学习绝不能耽误干活。第二,不能惹出是非,安安稳稳的。第三……”他停顿了一下:

“年底公社下来检查,要是问起,你们得拿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比方说,改良了几样家伙什,省了多少工,多打了几斤粮。得让人看得见,摸得着。”

“没问题!”陆怀民一口应下,心头一松,“谢谢队长!”

“先别忙谢。”陆广财摆摆手,缓缓道,“我还有个想法。”

“您说。”

“光你们这二十来个有心气的学,还不够。”他望向门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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