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12节

“队里还有好些小年轻,下了工就四处晃荡,时间白白糟蹋了。你能不能……顺带着,办个扫盲班?也不求多,教他们认认常用的字,会算个简单的工分账、买卖账,就行。”

陆怀民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扫盲班——这可是一面再正当不过的旗帜。

从建国初就号召全国扫盲,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有了这面旗,仓库里那更深更远的“复习”,便能在这荫蔽下,悄悄地扎下根去,生长起来。

“好!”陆怀民的眼睛霎时亮了,“我这就去张罗!”

“等等,”陆广财叫住他,转身从屋里抽屉摸索出一把旧钥匙,“教材、纸笔呢?这些可都是问题。”

陆怀民想了想:“教材我去找王老师商量,她应该有旧的扫盲课本。纸笔……大家凑凑,用废纸反面,烧火剩下的炭条,也能将就。”

“队里仓库还存着点白纸,是去年公社发下来写标语剩下的,一直没舍得用。”陆广财把钥匙递过来,“拿去用吧。算是队里……支持扫盲。”

陆怀民接过钥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消息传开,陆家湾炸了锅。

“扫盲班?教识字?”

“队里还出纸?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晚上真能去?不收钱?”

好奇的、观望的、嗤笑的、将信将疑的……各种声音都有。

但最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谁来教?

王秀英第一个站了出来:“我教认字。”

李文斌举手:“我教数学,简单算术没问题。”

赵援朝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我……我教点常识吧。”

陆怀民负责统筹,也兼着讲些简单的农机原理。

一张简陋的课程表很快定了下来:每周一、三、五晚上,七点到九点,仓库就是课堂。

前半个钟头,扫盲班开课;后一个半钟头,就是所谓的“提高班”——名义上是“农业技术进修”,但里头的心思,大伙儿心照不宣。

开班那晚,仓库被挤得满满当当。

不仅那二十几个熟悉的年轻面孔来了,连几个五十多岁的老庄稼把式,也蹲在门槛外边,烟袋锅子一明一灭,伸着脖子往里瞅。

“三伯,您也来了?”陆怀民看见队里最老的庄稼把式陆老三,蹲在门槛外抽烟。

“啊,我……就听听,听听。”陆老三有些局促地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我那小孙子,开春就六岁了……我想听听,你们咋教娃娃认字。”

陆怀民闻言,连忙从里面搬出个小板凳,放在门槛内:“您坐这儿,听得清楚,也省得腿麻。”

煤煤油灯点亮了,昏黄的光晕铺开。

王秀英走到前面,手里捏着半截粉笔——那是陈卫东从县城学校废品堆里淘换来的。

她在刷了石灰的土墙上,一笔一划,写下第一个字:“人”。

“人——”二十几个声音跟着念,高高低低,参差不齐,却格外认真。

“一撇,一捺。”王秀英指着那个字,“互相支应着,才能站得稳,立得直。咱们做人,也得像这个字。”

接着,她在“人”的旁边,写下:“民”。

“人加上民,就是人民。”她说,“咱们在座的,都是人民。”

朴素的讲解,却让仓库里安静下来。那些握惯了锄头、镰刀的手,此刻笨拙地握着炭笔,在废纸上一笔,一划,描摹着人生的头几个字。

陆怀民在人群中走动,纠正握笔姿势,解答问题。

角落里,几个老农蹲在一起,看着墙上的字,小声嘀咕。

“这‘人’字,写得真周正。”

“唉,我要是当年认得几个字,现在兴许也能当个记分员,不用整天泥里打滚。”

“现在学也不晚嘛,回头让我家小子教我……”

陆怀民听着这些对话,突然有些感动。

……

扫盲班办到第三周,仓库那面土墙,几乎被粉笔字爬满了。

王秀英不得不用湿抹布,小心地将旧字迹擦去,再写上新的。

石灰墙面被反复擦拭,颜色深深浅浅,斑斑驳驳,像一本快要散架的旧书。

但来学习的人却越来越多。

除了最初的班底,又陆陆续续来了十多个妇女——有的是知青家属,有的是村里读过几年小学的姑娘。

甚至还有两个抱着吃奶娃娃的年轻母亲,坐在最后一排,一边轻轻拍哄着怀里的孩子,一边歪着头,努力看清黑板上的字迹。

陆怀民重新规划了仓库。

前两排,是扫盲班的天地,用的是公社早年下发、纸页早已泛黄卷边的《农民识字课本》。

后三排,是“提高班”的领地,桌上摊开的,是陈卫东千方百计弄来的各种复习资料。

每天晚上七点,仓库准时亮灯。

先是扫盲,从“上、中、下、人、口、手”开始,到简单的加减法。

七点半过后,扫盲班下课,想继续学的可以留下,和“提高班”一起听更深的课程。

这天晚上,陆怀民正在讲一道关于斜面摩擦力的物理题,仓库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队长陆广财,他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穿中山装的中年人。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笔尖停在纸上,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学你们的,继续,继续。”陆广财摆摆手,走到陆怀民身边,压低声音,道:

“这是公社教育专干,赵主任。听说咱们办了扫盲班,特意来看看。”

赵主任五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仓库。

他走到墙边,看那些粉笔字,又走到桌边,翻了翻摊开的资料。

“这些……都是你们在学?”他拿起一本《代数》下册。

陆怀民点头:“是。有些同志想……多学一点。”

赵主任没说话,继续看。

他看得很仔细,每本书都翻几页,每张草纸都扫一眼。

终于,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叫赵志国,公社教育办公室的。今天来,没别的事,就是看看咱们陆家湾这个……‘学习小组’。”

他顿了顿:“说实话,来之前,我心里是打了问号的。农村办扫盲,不稀奇;可能把高中数理化也摆上桌,还能坚持这么些天,不多见。”

仓库里鸦雀无声。有人紧张地搓着手,有人低下头。

“但是现在,我看见了。”赵志国的声音温和了下来,“我看见二十几个人,在田里劳累一整天之后,晚上还聚在这里,学写字,学算数,学这些……对种地看起来‘没用’的东西。”

他走到陆怀民面前,问:“你叫陆怀民?”

“是。”

“这些,是你张罗起来的?”

“是大家伙儿一起干的。”陆怀民恳切地说,“王老师教识字,李文斌、赵援朝他们教课,队里也支持,主要是……大家都想学。”

赵志国点点头,又问:“听说,你还鼓捣着修好了队里的水车,改良了镰刀?”

陆怀民有些意外,还是老实回答:“照着书上的法子,试着弄了弄。”

“好。”赵志国只说了一个字。

他重新转向众人,提高了声音:“同志们,我今天来,不只是看看。我还带来一个消息。”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展开就着煤油灯的光,念道:

“根据上级指示精神,为配合国家教育事业恢复与发展,各公社需选拔一批具备一定文化基础、学习态度积极的青年,参加县文化馆组织的集中培训班。为期两到三个月,每周日全天授课,由县中学教师主讲。培训内容涵盖:语文、政治、数理化基础知识。”

文件念完了,仓库里安静了那么几秒钟。

随即,像一滴水溅进了滚烫的油锅,“哗”地一下,炸开了。

“县文化馆?集中培训?”

“县里的老师来教?”

“每周日?那……咱们能去吗?”

赵志国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这个培训,有两个要求。”他清晰地说,“第一,必须具备初中以上文化程度,或通过公社组织的简易测试。第二,需确保不耽误正常生产,原则上,由各生产队负责推荐。”

他看向陆广财:“陆队长,你们队,可以推荐两人。”

第9章 去县里

陆广财沉吟着,目光扫过仓库里的面孔,最终落在陆怀民身上:“怀民算一个。他聪明,又肯学。”

“还有一个名额呢?”赵志国问。

陆广财看向王秀英:“王老师,您看……”

王秀英站起来,目光在人群里搜寻。

陆怀民心里希望是晓梅,但他知道,妹妹年纪还小,基础也还不够,眼下这个机会,还轮不到她。

王秀英的目光最后停在李文斌身上:“李文斌吧。他基础扎实,又是知青,去县里方便些。”

李文斌愣住了,呆呆地站着,直到旁边人推了他一把,他才猛地回过神,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王老师,谢谢队长!”

赵志国在本子上记下名字:

“好,那就这么定了。下周日,十月十六号,早上八点,准时到县文化馆报到。自带纸笔和干粮。可能要上整整一天。”

他收起文件和本子,又特意对陆怀民嘱咐了一句:“你准备一下,可能会有个简单的摸底测试。不用紧张,就是看看大家的基础在哪,好安排教学进度。”

“是。”陆怀民应道。

赵志国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又回过头看了一眼仓库。

煤油灯下,一张张年轻的脸,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好好学。”他说完这三个字,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仓库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怀民!你要去县里上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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