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陆怀民也瞬间明白了自己的任务,就是要把话圆回来。
什么外汇短缺、西方封锁等话肯定是不能说的,但在这个场合话说得太空洞、没水平也不行。
陆怀民想了想,答道:
“李先生,各位领导,我是学精密机械的,就从我们专业的角度,说说我的一些粗浅看法。”
外事办的同志看向陆怀民,额头冷汗直冒,在心里默默祈祷眼前的学生可千万别说出美国封锁之类的话来。
站在旁边的翻译也是手心捏了一把汗,嘴唇微微抿紧。
好在陆怀民的下一句话让二人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说:“我想,这背后反映的,可能不只是‘买哪国设备’的选择题,而是一个关于‘如何追赶’的命题。”
陆怀民指了指不远处那些正在调试的老式机床:
“我了解过一些情况,我们国家五六十年代的工业体系,主要是苏联援助下搭建的。那时候的技术标准、图纸体系、工人操作习惯,甚至工厂的管理模式,都深受东欧体系的影响。”
“这套体系运行了二十多年,虽然现在看来有些落后,但它有一个最大的价值——它让我们从无到有,培养出了整整一代工程师和技术工人。”
李政道微微颔首,这个开场白相当体面了。
“而日本、西德的设备,精度更高、设计更巧,这是事实。但它们的技术体系、工艺标准、维修保养要求,和我们现有的基础差距太大。如果我们在现在就全面转向西方体系,可能面临的情况是:买得起设备,养不起设备;看得懂说明书,修不了机器。”
他走到一个刚拆封的捷克设备木箱旁,轻轻拍了拍箱子上的外文标识:
“选择东欧设备,在技术上或许不是最优解,但在系统兼容性上,可能是当时最不坏的选项。它让我们能用最小的代价,延续已经运行了二十年的技术生命线。这是一种务实的路径依赖。”
李政道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之色。
他原本拉陆怀民出来只是救场,没想到眼前这个本科生的临场应变和思维深度远超预期。
难怪能作为唯一的本科生被选出参与接待。
他不禁微微点头。
旁边的严校长原本微蹙的眉头也不知不觉舒展开了,嘴角甚至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外事办的那位同志悄悄长出了一口气,手心里攥着的汗终于凉了下来。
他侧头看了翻译一眼,翻译也正微微点头——这个学生,把话说得既敞亮又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甚至比他们之前心里斟酌的措辞还要更好。
记者们举在半空的相机终于按了下去,“咔嚓”一声,定格了陆怀民站在设备木箱旁的身影。
随后又在采访本上猛记。
陆怀民继续说下去:
“但更重要的,是我觉得,设备从哪儿来,只是第一步。真正决定一个国家工业高度的,不是买了谁家的机器,而是我们自己能造出什么样的机器。”
他转向那片正在施工的新厂房,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去年暑假在县农机厂实习,看到很多五六十年代的老设备,还在用,还在修,还在靠着老师傅的手艺一点一点地转。它们精度不够,效率不高,故障不少。可就是这些老掉牙的机器,支撑着全县十几个公社的农机维修,支撑着春耕秋收,支撑着老百姓碗里的粮食。”
“这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们缺的不只是新设备,更是设计、制造、维护新设备的能力。这种能力,不是花钱买来的,是靠自己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李政道:
“所以,回到您刚才的问题,为什么更多地选择东欧的设备?”
“我想,一个可能的原因是:我们需要在有限的资源下,先维持住现有体系的运转,同时在这个体系内部,一点一点地积累技术能力,培养人才,等待时机。”
“等到我们的工程师能真正掌握西方设备的图纸,能理解人家的设计思路,能自己动手改造、升级、甚至仿制的时候——那时候再引进最先进的技术,才能消化吸收,变成自己的东西。”
“否则,买再好的设备,也是替别人养机器,养不出自己的工业。”
最后这句话落下去,在场甚至响起两三声低低的喝彩声,显然,陆怀民的回答确实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
格局很大的同时确实正面回答了李政道的问题。
李政道也笑了。
他转向严校长:
“严校长,你们这个学生,不简单。”
严校长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骄傲:
“李先生,我们学校今年刚创办了一个少年班。从全国选拔智力超常、综合素质突出的优秀少年,集中最优质的师资力量,量身定制培养方案,探索一条‘早出人才、快出人才’的新路。陆怀民同学,就是少年班的第一号学生。”
李政道闻言,目光在陆怀民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严校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了点头:
“少年班……这个想法好。我在美国也见过一些类似的尝试,但像你们这样,把它作为一项制度来探索,有魄力。”他顿了顿,重新看向陆怀民:
“第一号学生,那就更要好好培养。这样的苗子,可遇不可求。”
他顿了顿:
“陆同学,你刚才说的系统兼容性和技术能力积累,这两个角度,很新颖。我在美国也接触过一些发展中国家引进技术的案例,很多人只看设备本身,很少有人像你这样,把设备放在整个工业体系里看。”
“但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我很认同。这让我想起当年在芝加哥大学读书时,费米教授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科学,不是从书上学来的,是从动手做中学来的。工业也是这样,真正的技术,不是从买设备中来的,是从自己设计、自己制造、自己改进中来的。”
陆怀民点点头,认真听着。
李政道忽然问:“你刚才说,等到我们的工程师能掌握西方设备的图纸、能理解人家的设计思路的时候,再引进最先进的技术。那你觉得,我们离这一步,还有多远?”
这个问题更具体了,也更考验人。
既要正视差距,不能夜郎自大,又要展现青年一代的自信,不能妄自菲薄。
陆怀民想了想,说道:
“李先生,这个问题,我可能答不好。但我有个感觉。”
“什么感觉?”
“我们这一代人,可能是关键。”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站着的陈远和其他几位同学:
“我们这代学生,正好赶上恢复高考,赶上国门打开,赶上了国家最需要人才的时候。我们学的是现代科学,读的是外文文献,能跟国际同行对话。等我们这批人毕业了、成长了、走到工厂和研究所的岗位上去了,那时候再引进最先进的技术,消化吸收的速度,会比现在快得多。”
他顿了顿:
“我们这代人,就是那座桥。桥搭好了,后面的人就能走得快、走得稳。”
李政道听完,他伸出手,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在场所有人似乎都感受到了这中间的分量。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向严校长,声音里带着感慨:“严校长,你们这个少年班,办得好。这样的年轻人,我们国家需要。”
严校长笑着点头,心里那口气总算松了下来。
车子在省机械厂扩建工地旁停了好一会儿。
李政道又参观了几个进口设备后,车队重新启动,驶离了那片喧嚣的工地。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队驶入了省城一家涉外宾馆东风饭店的院子。
饭店是五十年代仿苏式建筑,五层楼,灰扑扑的墙面,但门口挂着崭新的红灯笼,台阶打扫得一尘不染。
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保卫人员早已肃立两旁。
李政道下了车,在严校长等人的陪同下步入大堂。
大堂不算豪华,但宽敞明亮,水磨石地面光可鉴人。
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黄山迎客松绒绣,显得很有特色。
“李先生,您的房间在五楼,已经安排好了。”外事办的同志快步上前引路,“您先休息一下。午餐安排在十二点,就在二楼小餐厅。下午没有安排正式活动,您如果有什么想看看的地方,我们可以安排。”
“谢谢,我先休息。”李政道语气温和,但长途飞行后,难免有些疲惫,“具体日程,下午我们再详谈。”
“好的好的。”
为了统一管理与接待,学生们也被安排在楼下。
两人一间,标准间,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两张弹簧床,这条件在1979年已算相当不错。
陆怀民和陈远一间。
房间在三楼,朝南,窗户正对着一片小花园,此时正值春日,香气隐隐约约透进来。
陈远把行李往靠窗的床上一扔,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可算到了……这一早上,我感觉后背都僵了。”
陆怀民笑了笑,把行李放下,也坐到床边:“是挺紧张的,不过李先生比想象中和气。”
“何止和气,”陈远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他在机场跟我握手,问我研究方向,我说相变理论,他张口就问威尔逊的重整化群读没读过。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差点没接上话。”
“但你接上了。”
“接上什么呀,”陈远苦笑,“就说了句‘读过一些’,磕磕巴巴的。哪像你,在工地那边跟李先生聊了那么久,还说得头头是道。你是没看见,严校长那表情,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陆怀民摇摇头:“哪有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陈远坐起来,“怀民,你那些话,答的确实好啊,要是我,上来就要讲巴统禁运,那就遭了。你是没看见,你答的时候,省报那几个记者,笔都快写断了。我们物理系那些人私下议论,说你这个人,不像个学生。”
“那像什么?”
“像个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师傅。”
陆怀民沉默了。
他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楼下的小花园里,几株玉兰开得正盛,白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薄得透明。
“你说,”陈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先生下午休息,晚上有没有什么安排?”
“日程表上写,晚上六点半,宾馆小宴会厅,有个欢迎便宴。我们都要参加。”陆怀民回忆着孙处长发的日程:
“在那之前,估计是领导们碰头,敲定后续细节。我们……可能就待命,或者自己准备一下。”
“准备啥?”陈远挠头,“我现在什么都看不进去。”
陆怀民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翻出学校发的材料仔细阅读起来。
饭店隔音很好,走廊里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偶尔有电话铃声从某个房间隐约传来,很快又被接起。
陆怀民看了一会儿材料,又在本子上记了些东西。
陈远起初还坐不住,在房间里踱步,后来也安静下来,拿了本英文专业书翻看。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大约下午六点左右,房门被轻轻敲响。
陈远跳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外事办的一位年轻工作人员,姓刘。
“两位同学,”小刘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等会有个欢迎便宴,你们都要参加一下,李先生很乐意和年轻人交流。现在方便过去吗?”
陆怀民和陈远对视一眼。
“方便,当然方便。”陈远连忙说。
“那好,请跟我来。其他同学我也通知了,咱们楼下集合,一起过去。”
……
晚上六点半,欢迎便宴在二楼的小宴会厅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