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不大,只摆了三张圆桌。
主桌坐着李政道、严校长、科学院和省里的领导,以及陈大卫。
另外两桌,一桌是校方其他陪同人员和外事办同志,另一桌就是陆怀民等十名学生。
菜是标准的“八菜一汤”加几样冷盘,但做得比食堂精致许多。没有酒,只有汽水和茶水。
宴会开始,严校长代表学校致了简短的欢迎词。
李政道也起身说了几句,无非是感谢款待,期待接下来的交流,并再次勉励青年学子。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李政道忽然拿起手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然后对严校长低声说了句什么。
严校长点点头,随即朝学生这桌看了一眼,对旁边的工作人员示意了一下。
工作人员立刻走过来,对学生这桌轻声说:“李政道先生想和同学们再简单说几句话,大家欢迎。”
学生们连忙放下筷子,正襟危坐。
李政道没有站起来,只是侧过身,面向学生这桌,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饭菜还合口味吗?”他先问了一句家常。
“合口味,谢谢李先生。”学生们纷纷回答。
“合口味就好。出门在外,吃好睡好,才能学好。”李政道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语气稍稍正式了一些:
“今天和刚才吃饭,我一直在观察你们,也在想一些问题。趁着这个机会,再说两句,算是我这个比你们年长几岁的人,一点个人的感想。”
所有人都屏息静听。
“你们是幸运的。”李政道缓缓说道,“你们赶上了一个好时候。国家恢复了高考,打开了国门,开始重视教育,重视科技。这意味着,你们有了更好的起点,更多的可能性。”
“但起点好,可能性多,也意味着责任更重。”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我这次回来,看到处处都在建设,人心思进,这是大好事。可建设需要什么?需要技术,需要人才,需要扎扎实实的学问。而学问,尤其是科学和技术,来不得半点虚假,也急不得。”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陆怀民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
“今天在省重型机械厂,我有幸听到了一位年轻同学非常精彩的见解。他谈的居然是对工业发展路径的思考。这让我很受触动。这说明,我们新一代的年轻人,不仅有扎实的知识,更有放眼全局的视野。”
他顿了顿,转向严校长,又看了看陆怀民:
“严校长,你们这个少年班,我看不止是‘早出人才’的试验,更是‘出高质量人才’的希望。这位陆怀民同学,今天让我看到了中国年轻一代的深度和锐气。有这样的学生,是国家之幸。”
学生们这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陆怀民。
李政道继续说道:
“但无论是不是在‘少年班’,无论学的是什么专业,我希望你们都能记住一点:做学问,眼光要放远,脚步要踩实。不要被一时的热闹或名头迷惑,要找到自己真正感兴趣、愿意为之付出长期努力的方向。然后,像钉钉子一样,一锤一锤地敲下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好了,就说这些。不耽误大家吃饭了。”李政道笑了笑,恢复了随和的神态:
“明天上午,我在科大有一场公开报告,算是这次系列讲座的开场。题目是《对称与不对称》,欢迎大家来听。”
第111章 傲慢与偏见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第一教学楼门前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台阶下一直蜿蜒到操场边,黑压压的,足有上百号人。
“这么早?”有人打着哈欠问前头的人。
“不早不行啊,听说八点开门,现在才六点半,后面已经排了百来号人了。”
“李先生不是九点才开讲吗?”
“九点开讲,八点开门,估计七点就没座了。”
“听说李先生今天讲《对称与不对称》,这题目听着就玄。”
“再玄也得去听听。诺奖得主啊,一辈子能见几回?”
“第一教学楼那个大教室,能坐三百多人吧?够不够啊?”
“肯定不够。我昨晚去看了,物理系、数学系、近代力学系,差不多都出动了。连化学系、生物系的人都来凑热闹。”
八点刚过,阶梯教室里已经再也塞不进人了。
门外的走廊里也站满了人,有人踮着脚透过窗户往里看,有人干脆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这时,前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校办的工作人员探进半个身子,朝里头喊了一声:“李教授到了。”
教室里“嗡”的一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
李政道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
他走上讲台,先环视了一圈,目光从黑压压的人群上扫过。
他看见了站在过道里的学生,看见了坐在台阶上的学生,看见了挤在门口往里张望的学生。
他笑了笑,把手里那个旧公文包放在桌上。
“来了这么多人。”他说,“我听说这个教室能坐三百人,现在看来,三百人远远不够。”
台下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
李政道把夹克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几页纸,却没有翻开。
他把那几页纸放在桌上,拿起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题目:
《对称与不对称》
“这个题目,是我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项目,我讲过很多次。在哥伦比亚大学讲,在麻省理工讲,在欧洲核子中心也讲。但今天在这里讲,感觉不一样。”
他顿了顿。
“因为我面对的不是物理系的学生,不是数学系的学生,而是来自各个专业的同学。我刚才看见有学机械的,有学化学的,有学生物的。很好。对称与不对称,不只是物理问题,它是整个自然科学、甚至人类认识世界的一个基本问题。”
台下鸦雀无声。
李政道走到讲台边,拿起那盒粉笔,从里面抽出一支。
他没有立刻开始写,而是先做了一个动作——他把双手合十,然后慢慢分开,像是照镜子一样,左手和右手对着比划。
“大家看,我的左手和右手,看起来很像,对不对?五个手指,一个手掌,长度、形状都差不多。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左手和右手,其实是不一样的东西。”
他把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下,又伸出右手,做了同样的动作。
“左手戴左手套,右手戴右手套。你试着把左手套戴到右手上,会怎么样?别扭,不舒服,因为它不对称。”
台下有人会意地点点头。
“这种左右不对称,在物理学里,叫做‘手性’。它是最简单、最直观的一种不对称。但就是这种最简单的不对称,在五十年代,引发了一场物理学革命。”
他从最直观的左右手不对称讲起,用一个接一个生动的比喻,把抽象的“宇称不守恒”掰开揉碎,讲的特别简单清晰。
讲到精妙处,有人会心点头;讲到关键处,大家忍不住鼓掌。
把复杂东西简单化,或许,这才是大师。
两个小时的报告,不知不觉就到了尾声。
“今天就到这里。如果大家有问题,我们可以留一点时间。”
话音刚落,台下就举起了一片手臂。
最前排的一个男生站起来,是物理系的,戴着厚厚的眼镜。
他问了一个关于“CP破坏”的问题,问得很专业,涉及当时粒子物理领域最前沿的争论,还引用了国外期刊上的论文数据。
李政道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示意图。
“你这个问题,核心其实是关于CP破坏的起源。但我要提醒你一点,”他用粉笔点了点那个数据:
“你引用的这个数据,来自一九七六年的一篇论文。那篇论文后来被发现有争议,它的结论并没有被广泛接受。”
台下安静了一瞬。
那个物理系研究生的脸“腾”地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挤出几个字:“我……我是在《Physical Review》上看到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李政道摆摆手,语气温和下来:
“不怪你。那篇论文发出来的时候,确实引起过一阵讨论。后来实验数据出了问题,作者自己也撤回了部分结论。但你在做文献调研的时候能注意到这个方向,说明你的阅读面是广的。这是好事。只是做学问,文献的来源和可信度,也是要留意的一环。”
那研究生低下头,低声说了句“谢谢李先生”,坐回座位,手里的笔记本攥得死紧。
李政道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又回答了另外两个问题,然后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先到这里,谢谢大家。”
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人群开始往外涌。有人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内容,有人低着头在本子上补记什么,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走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消化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陆怀民站起身,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小声议论。
“最后那个问题,他引用的是《Physical Review》的数据吧?那都是有争议的?”
“你没听李先生讲吗?数据有问题,结论也不可靠。咱们学校图书馆的期刊更新慢,可能根本没看到后面的撤稿声明。”
“那也不能怪他啊……谁能想到顶级期刊上的东西也能出错?”
“所以说,做学问得追到最新的文献。人家那边都撤稿了,咱们这边还当宝贝捧着,这差距……”
声音渐渐远了。
陆怀民收拾好东西,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看见陈远站在走廊里,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陆怀民问。
陈远没说话,只是朝走廊另一头努了努嘴。
陆怀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李政道正在几个领导的陪同下往休息室走,陈大卫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公文包,正侧着头和外事办的翻译说着什么。
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让陆怀民觉得不太舒服。
旁边的翻译是个年轻的女同志,此刻正抿着嘴,脸上的表情有些僵。
陈远压低声音:“你听见了?”
“听见什么?”
“刚才,就在那个物理系的同学提问的时候。那个助教陈大卫在台下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前排几个人都听见了。”
陆怀民微微点头。
旁边一个学生好奇问道:“听见什么了?”
陈远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学着陈大卫的口吻,用英语低声复述了一遍:
“‘Maybe the literature update here isn’t timely enough.It seems that the literature here is still stuck in the previous era.’——这里的资料更新不够及时。看来,这边的文献,还停留在上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