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216节

第169章 少年英才

科委大楼南门。

散会的代表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大伙儿刚刚领到了储存着银河系统源代码的磁带,此刻,几个青年专家站在台阶上,把磁带举到阳光下,对着光端详那盘黑色的开盘带,眼里全是珍重。

“这就是银河的魂啊。”有人感慨。

旁边的人拍拍他肩膀:

“别光看,回去赶紧上机跑起来。咱们矿上那两台DJS-130搁了大半年了,这回总算派上用场了。”

……

石玉山站在门厅里送客,跟每一位道别的委员握手,嘴上说着“路上慢点”“下次会议见”之类的客套话。

送走最后一批代表,他转过身,看见赵远航和陆怀民还在走廊那头收拾材料。

“远航同志,怀民同志,你们先别急着走。”石玉山走过去,压低声音说:

“交大船舶系的徐济琛教授和江南造船厂的周永年总工还在,说是想跟你们聊聊。”

赵远航抬起头:“船舶系?造船厂的?”

“对。之前跟你们说过,他们那边说是有紧急攻关项目需要支援,银河系统可能能派上用场。”石玉山往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方向努了努嘴:

“人在那边等着呢。你们过去吧,材料我来收拾。”

陆怀民和赵远航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多问,拎着包往小会议室走。

小会议室的门半敞着。

徐济琛和周永年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份材料,两人正低声商议着什么,神情间颇有几分凝重。

“徐教授,周总工。”赵远航推门进去,主动伸出手,“让你们久等了。”

徐济琛连忙站起身,握住赵远航的手,又看向他身后的陆怀民。

“这位就是陆怀民同志吧?”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满是欣赏:

“果然是少年英才,我在上海都听说了。今天上午你在会上讲开源机制那段,讲得特别好。我在台下忍不住记了满满两页纸。”

“徐教授过奖了。”陆怀民微微欠身,又转向周永年,“周总工好。”

周永年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嗓门不小:“陆怀民同志,我可是慕名而来啊!”

几个人寒暄着落了座。

石玉山端着一个搪瓷托盘走进来,给每人倒了一杯茶,然后自己在主位坐下,朝徐周二人点了点头:

“徐教授、周总工,你们把情况给远航同志和怀民同志说说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科委这边愿意提供协助。”

徐济琛道了声谢,然后说道:

“赵老师,小陆同志,事情是这样的……”

徐济琛把事情背景和经过大致介绍了一遍,然后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份检验报告的复印件,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被红笔圈出的一栏数据,推到赵远航和陆怀民面前。

“劳氏船级社的验船师,把首批钢板判了废。几万吨钢材,全部报废。这个是检验报告。”

赵远航接过报告,陆怀民凑过来,两人一行一行往下看。

报告是英文的,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项检验指标。

被红笔圈出的那一栏写着:Plate cutting accuracy(钢板切割精度),标准要求≤1.5mm,实测值3.2-4.7mm,判定结果:Rejected(拒收)。

“这是我们第一批出口船。”徐济琛的声音有些低沉:

“合同是跟香港联成航运签的,船东是包氏兄弟。两万七千吨散货船,一共六艘。前两艘我们自己验的,顺利交付了。后四艘合同里加了新条款,必须由LR验船师全程检验,逐项把关。”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第一道工序,钢板切割,就栽了。所以必须进行一次产业升级,掌握咱们自己的数控加工技术。”

周永年接话,语速比徐济琛快得多,带着一股子不服气的劲儿:

“徐教授,我来说具体的技术问题。”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手绘的草图,在桌上摊开,对着图纸对赵远航和陆怀民讲解其中的技术难点。

赵远航听得极为认真,眉头微微拧着。

等周永年讲完,他沉吟了片刻,然后坦诚地摇了摇头:

“徐教授,周总工,我搞了十几年计算机图形学,但数控加工这一块,我是真不懂。图形学是‘画出来’,数控是‘做出来’,这两者之间隔着一道鸿沟,叫CAM,就是计算机辅助制造。让计算机生成机床能识别的加工指令,这个领域,我没碰过。”

这话一出,周永年的心里顿时一沉。

他和徐济琛此行的最大希望,就是寄望于银河项目组能接下这个担子。

可赵远航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自己把问题想简单了。

毕竟,国内计算机行业刚刚起步,搞CAD的人已经凤毛麟角,搞CAM的人更是少得可怜。

这两个领域在国外已经开始融合,但在中国,几乎还是泾渭分明。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这时,石玉山往前探了探身子,开口道:

“徐教授,我插一句。既然精度不行,那能不能从国外直接引进几台高精度的数控机床?先把这个单子的燃眉之急解了,其他的慢慢来。”

这话说得在理。

在座的都听得明白,江南造船厂现在最急的不是“建立自主技术体系”,而是那四艘出口船的合同。

香港船东的关切电报就摆在桌上,时间不等人。

引进设备虽然花钱,但能解燃眉之急。

可徐济琛和周永年二人闻言,只是苦笑了一下,同时摇了摇头。

“石主任,”周永年接过话,“您说的这条路,我们不是没想过。但现实情况是,没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说道:

“石主任,你应该也听说过,西方有一个组织叫‘巴统’,专门限制对我们和苏联出口战略物资和高技术。”

石玉山点点头,这个在场的人都知道。

所谓巴统,全称是巴黎统筹委员会,正式名称为“输出管制统筹委员会”。

它于1949年11月在美国主导下于巴黎成立,成员国包括西欧、日本在内的十七个西方阵营的工业强国。

巴统的核心宗旨就是限制成员国向苏联、东欧、中国等社会主义国家出口战略物资、军事装备与尖端技术,削弱其工业与军事能力。

如果中国成功从巴统成员国进口设备或技术,那么基本上都是人家淘汰下来的旧设备或旧技术,甚至有时候,人家连淘汰下来的技术或设备都禁止出口给你。

周永年继续说道:

“我们调研了几家华东地区的机密机械厂,了解到,数控机床,尤其是三轴以上的高精度数控机床,是巴统禁运清单上的重点管制项目。”

石玉山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轴以上?”赵远航追问了一句。

“对。”周永年点头:

“三轴联动,就是机床能在X、Y、Z三个方向同时运动,这是加工复杂曲面的基本门槛。我们要切的船体外板,每一块都是双曲面,没有三轴联动的能力,根本切不出来。可巴统对中国禁运的,恰恰就是三轴及以上的数控机床。”

他从那沓材料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抄录着几行手写的文字。

“这是我们通过六机部驻香港代表罗济民同志辗转打听到的。去年,日本东芝公司向苏联出口了四台九轴五联动的大型数控螺旋桨铣床,被巴统发现后,对东芝进行了严厉制裁,日美之间还闹出了一场不小的外交风波。从那以后,巴统对社会主义国家的数控机床出口管制收得更紧了。”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手指轻轻点了点。

“我们这种需要加工大型船板的龙门式三轴数控切割机,正好在禁运清单上。不是买不起,是人家不卖。”

会议室里气氛突然变得压抑了一些。

石玉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也就是说,连花钱买一条路,都走不通?”

“走不通。”周永年回答得很干脆,“而且这几年我们和苏联关系恶化,想从苏联或东欧进口也是阻力重重。”

徐济琛这时候接过了话头:

“石主任,其实就算能买到,也不是长久之计。设备会老化,会出故障,需要配件,需要维修。如果什么都依赖进口,到时候人家卡你一下,整个生产线就得停。我们这么大的国家,造船业要真正发展起来,不能把自己的命根子拴在别人的裤腰带上。”

石玉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中国的“两弹一星”是怎么搞出来的?

不是买来的,是自己干出来的。造船也是一样。

“所以,”石玉山靠在椅背上,“你们这趟来,不只是为了解决江南厂一个厂的问题,而是为了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石主任一语中的。”徐济琛说。

周永年拿出那份调研记录,然后翻到前面几页,继续说道:

“石主任,赵老师,我们在来之前,花了几天时间,跑了一圈上海周边跟数控加工有关的单位。不跑不知道,一跑才发现,这个问题,不是江南厂一家的问题,是全国性的问题。”

他翻开第一页。

“上海重型机器厂。他们有一台从东德引进的数控铣床,是七十年代初通过易货贸易换来的。理论上精度能到零点零五毫米,可实际加工一根船用曲轴,误差常常飙到零点三。厂里的总工程师跟我们说,这台床子买回来八年了,精度一直上不去。为什么?因为原厂的后处理程序参数锁死了,他们不敢动,一改就出bug。”

“后处理程序?”赵远航问。

“对。就是计算机算出来的刀路轨迹,翻译成机床能识别的指令代码的那个环节。”

赵远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打断。

周永年翻到下一页。

“上海汽轮机厂。他们有一台瑞士进口的五坐标数控铣床,用来加工汽轮机叶片。这台床子精度确实高,可它的后处理程序是瑞士人写的,里面的核心算法是黑箱,厂里的人只能用它预设的几个固定参数,稍微复杂一点的曲面就切不了。”

“厂里的高工跟我说,他们曾经想自己开发后处理,可打开那个程序一看,几十万行代码,没有注释,没有文档,甚至还有地方做了加密处理,根本无从下手。”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周永年合上调研记录,叹了口气:

“跑了这么一大圈,我们才真正意识到,没有自主的后处理能力,买再多好机床也是别人的附庸。”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陆怀民忽然抬起了头。

从进门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专注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徐济琛和周永年虽然知道他是银河系统的骨干,是个“少年英才”,但陆怀民毕竟还只是个本科生,他们主要希望还是寄托在赵远航身上,对于陆怀民,他们更多当成了一个学生后辈。

陆怀民其实对数控机床相当地了解,因为他前世读在职研究生时参加过的一个课题就是关于数控机床的研究,这两年跟着沈一鸣教授也学习了不少。

因此此时他斟酌了一下,开口问道:

“周总工,你们在上海重型机器厂调研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那台东德铣床的后处理程序,是用什么语言写的?”

周永年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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